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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爱人(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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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蒙的明光透过黑暗映过来,却如同隔了一层厚厚的布,木萤之好似在布的另一边,只能看见布上一团幻影般不甚明晰的光晕。

她的眼皮像被针缝上,竭力也未能睁开。在眼皮颤抖间,那光晕也在抖动。

她好像被困在了一方逼仄的空间里,而眼前光晕是此间唯一陪着她的东西。

手心里空荡荡,肩上亦空无一物,一团巨大的空寂代替她习以为常的温暖,压住了她。

她感受着这空寂,缓缓意识到,确有什么东西,离开她了。

“阿萤……”光晕吐出同样迷蒙的声音。

那团空寂似长出双手,摇摇她的肩。

“阿萤……”

这回,木萤之把这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记忆深处,一个身影破土而出,那温柔的声线渐与耳边的声音重合。

她急切地想要求证,一把撕开那厚厚的布。倏然间,云消雾散,蒙尘的世界仿佛被一双手擦拭,更多、更鲜明的声音、气味、颜色争先恐后一拥而入,交织成一片繁杂而缭乱的光景。

它们冲击着她,叫她突破障碍,猛然睁开了眼。眼前光晕便如被雨水冲刷,变得更为明亮、清晰。

而在这明晃晃的光之中,有一个人占据了她大部分视野。

“……阿娘?”

木萤之以为自己在做梦。

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温和的笑,笑时眼角泛起的纹路,覆在自己肩上,那布了茧子的手。

皆与记忆里一一相叠。

“阿娘?”她小心翼翼地叫她,不敢惊碎了这个梦。

可那双手摸摸她的脸,厚茧的触感在她皮肤上显得如此真实。

“我们阿萤这是怎么了?”梦中的阿娘对她微笑,“是十三年未见,就不认得我们了么?”

这声音也真切。

虚幻与真实在眼前极速切换,把这个世界搅成她看不懂的模样。

木萤之怔怔看去,越来越多的人影闯入视野。

“阿爹?”

“阿婆?”

还有……

她才渐渐看清,自己正在一张桌前,桌上是美酒佳肴,桌边围着的,则是她的族人们。

他们齐齐看着她,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失望,没有伤心,也没有对她的恐惧。只有满溢的欢欣,仿佛她是他们的骄傲。

“怎么会……”木萤之眼眶泛酸,快要被眼前景砸昏头脑。

阿娘柔声对她说:“阿萤复活了我们,可是罗刹鸟妖的大功臣呢!”

又转头对着桌上一圈人:“大家说,是不是呀?”

“可不是嘛!”

“阿萤是大英雄!”

“为阿萤,敬一杯!”

推杯换盏,欢呼雷动,热闹非凡。

温馨雀跃的气氛如潮水般将木萤之淹没,她被推得越来越高,仿佛能触到云顶。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滑入,在某个角落安家。

她怔然看着眼前场景,脑海里浮出一些陌生的记忆。她成功收集了最后一条魂,把它交给道君,道君履行承诺,为她复活了族人。

原来……是这样么?

她于是也笑了,一双狐狸眼泛起雾蒙蒙的涟漪,手拿起酒杯,加入到这场盛宴中。

是呢。

今日是她复活族人后与他们团聚的第一日,真是一个好日子。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木萤之一向不胜酒力,然禁不住族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敬酒,便只能忍受着不适,将一杯杯酒倒入口中。

酒液冷冽,入喉时便如吞下一堆碎冰,叫她喉中发痛。到了宴尾,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几杯,那酒液似乎从肚子里漫了出来,涌至脑中,让她只觉脑子里全是晃荡的水,晕晕沉沉,意识也在水中融化。

她又痛又晕,扶着额,眼前却又递来一杯酒。

她推回去,摆摆手。但那酒杯又朝她递过来。

“阿萤可别驳了我的面子。”

她抬眸,对上族人的笑颜。

迷迷糊糊中,那张笑脸不甚分明,却带了逼迫的意味。

她略一恍神,摇摇头,眨了眨眼,将眼前人的容颜看得更清。那张脸笑意盈盈,哪里来的逼迫?

想必是酒昏了头,她扯嘴笑笑,自罚似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宴中顿时爆出一顿喝彩。

“阿萤豪迈!”

“既如此,也别驳了我的情,来,阿萤,喝!”

“喝!喝!喝!”

一个高比一个的劝酒声如浪潮般翻涌而上,把木萤之围得密不透风。

空气被挤压,叫她胃中一阵翻搅,顿觉恶心。她实在不能喝了,扶了扶额,要摆手。

但要拒绝的一瞬间,她又想起,这是她的族人们啊,她盼了十三年才归来的族人。今日好不容易与他们相聚,这样一个热闹高兴的日子,若她拒绝了,岂非太过扫兴?

族人们快乐,便是她快乐。她不能拂了他们的情。于是便收回手,吞下拒绝的话,接过那一杯杯酒,勉强喝下。

直到宴会结束,她断断续续地又喝了几杯,整个人就要淹死在酒里了,族人们才罢休。

意识晕沉,浑身乏力,木萤之昏昏地想,十三年过去,族人们比她想象的还要热情。虽说她自己有些难受,但她的难受换来了族人更大的欢乐,这不是她一直所希望的么?

此时正是凉夜,窗外凉风习习,似把那凉飕飕黑黢黢的夜也吹了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便是这寒颤,让一缕细若游丝的念头忽地蹿进她脑海——

这真的,是她所希望的?

她正欲再深想,可这念头如水中鱼,方探出水面,未作停留,便又溜入池底,看不清,捉不住。

她头昏脑胀,也再无多思的功夫。她被架到了阿娘身上,由阿娘带着回房。

阿娘身上是久违的温暖,纵是酒意寒凉,可这温度依然扎实地传来,叫她忽略心中那点不快,一头扎进阿娘怀抱。

相隔十三年,木萤之好像又成了那个在阿娘怀里撒娇打滚的小女孩。她环抱住她的腰,蹭蹭阿娘,天知道,她有多少话要和阿娘说,如果可以,她想就这般抱着阿娘说上一整夜。

“阿娘,阿萤好想你,”只是一句话,泪便夺眶而出,她忙拭去,暗骂自己不争气,可喉咙仍哽咽,“阿娘不知道,这十三年来,我最想念的,便是阿娘温暖的怀抱。每回遇到困难,感觉就要死了时,只要一想起阿娘的温暖,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阿娘不要再离开阿萤了,好不好……”

“阿萤以后会好好听话,不再让阿娘失望……”

许是喝了酒,十三年来憋在心里的思念统统随酒意倾泻。她絮絮说着,一边不可抑制地啜泣。

她忆起小时候,也是这般在阿娘面前哭,而阿娘总是不厌其烦地把她拥入怀中,轻拍她安慰她。

她渴望这样的场景重现,便放肆地大哭起来。可是直到回房上榻,她也未能得到阿娘一句轻言细语的安慰。

阿娘的怀抱温暖,可性子却冰冷了许多。她未发一言,连抱她的动作似乎都变得僵硬。

木萤之心中高涨的情绪塌陷下去,她憋回泪水,反省是不是自己太随意太放肆了,阿娘才刚回来,还未恢复过来,她怎么能腆着脸皮求安慰呢?她太不乖了,阿娘是不会喜欢这样的她的。

她忙不迭抹去脸上的泪水,乖顺地躺在床上,吸吸鼻子,慌忙道:“阿娘,我知道错了,阿萤会乖乖听话的……”

她擦擦醉醺醺的眼,小心翼翼打量阿娘。

阿娘直挺挺站在她床边,她要仰头才能看见她。许是她醉眼朦胧,阿娘的脸模糊不清,好像隔着一层雾,又好像离她很远很远,她永远够不着。

木萤之心中恐慌更甚,她抓住阿娘的手腕,在昏沉的意识里极速寻找着办法,办法,有什么办法能让阿娘原谅她?

窗外忽传来几声虫鸣,她的思绪骤然被牵住,像抓住救命稻草,她抓住这声声虫鸣:“阿娘,给阿萤唱支摇篮曲好么?”

小时候阿娘给她唱过的,那样温馨的画面是不是能拉近她们的距离?

而在不久前,她也依稀记得,有人曾唱给她听:“……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儿啊……”

那是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似梦,她可不可以再次拥有一遍?

她低下头乞求着,像向爹娘要糖的小孩。

只是,阿娘却再不会给她糖了。

阿娘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阿萤乖,你怎么能向阿娘提要求呢?你分明是不想听的,对么?”

这道声音像诘责,像逼迫,像不悦,传入耳中,像灌入了一大捧寒冰。

木萤之的心一分分凉了下去,便连酒意也去了三分。她把头低了又低,恨不得塞进自己的怀中。她松了阿娘的手腕,抱住自己,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小小的,她想变成小小的,小到阿娘看不见她。

“对么?”

又有两个字混着冰雪砸向她,带着重重压迫,似非要她说出什么。

她不敢抬头看阿娘,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张失望生气的脸。便只乖乖点头:“嗯,我,我不想……”

她其实是想的。

想听阿娘唱,想与阿娘彻夜长谈,想向阿娘肆无忌惮地撒娇。

可是,可是,她没有资格。阿娘还在怨她,讨厌她,甚至……后悔生了她。

而她欠阿娘的太多,她无法拒绝阿娘。

她说服着自己,但等阿娘真的离开了房间,等这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她,木萤之又不可抑制地难过。

复活族人后,有一些东西的确回不到从前了。

她本不该奢望太多,族人回来就够了,然而醉酒的今夜,族人在,她却依然孤单的今夜,她仍在脑子里构想着她被原谅后一切都回到从前的画面。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坏,我好坏……都是因为我……”

木萤之紧紧抱住自己,巨大的空寂重又将她包裹。咿呀虫鸣流淌进来,成了此时唯一陪伴她的东西。

她于是张着嘶哑的喉咙,哭泣着唱给自己:“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儿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声儿啊……”

一夜虫声响到明。

与族人团聚的第一个夜晚,木萤之没有自己想象的那般开心。结果要比预想中更差,劝酒是,阿娘的冷漠亦如此,族人们看似热情,实际上并没有原谅她。他们还在怪她……

哭了一整夜,她头痛欲裂,胃如刀绞,浑身难受得紧。可是有一个念头却如此清晰——她要求族人们的原谅,哪怕求不得,也要道歉。

她收拾好心情,把自己身上又收拾一番,确保脸上无一丝哭痕,整个人干净整洁,不会碍族人的眼,才敢走出房门。

房门外,有一个人已经在等着她了,是阿爹。

从前,阿娘是一族之长,事务繁忙,便由阿爹与阿婆照料她日常起居。每日早食,是由阿爹做的。

木萤之未料到复活后阿爹依然保持这个习惯,她受宠若惊,像是即将吃到糖的孩子,止不住地期待与激动。

难道说,阿爹原谅她了?

她试着喊他:“阿爹……”

阿爹正在桌边忙碌,听此回头,竟朝她扬起一个笑:“阿萤醒了?刚好,阿爹早膳才做好呢。热腾腾的,来,快吃了。”

这个笑容好像是对她最大的宽恕,木萤之原本紧紧绷着的心不由一松,也赶紧回以一个笑:“谢谢,阿爹。”

她坐到桌前,接过筷子,看着眼前一桌早食,有一盘胡饼,一碗栗米粥和一碗馄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只是闻一闻,她的肚子便咕咕地叫了。

这香气好像把她捧到了云端,她有些飘飘然,觉得面前的东西都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真的被原谅了么?

“阿萤,怎么了?不吃就要凉了哦。”

木萤之热泪盈眶,忙拿稳筷子,端起那碗馄饨,就要埋头吃。

一双筷子却横过来,挡在她与馄饨之间。

像看到了某种预兆,她眉心一跳,抬眸看去:“阿……爹?”

像换了一个人,阿爹不再是方才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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