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杀死那只罗刹鸟 > 第98章 爱人(二十一)

第98章 爱人(二十一)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这是什么声音?

她一度以为那是陆别舟的心在跳。

可这心跳声显然与他的并不相同,它是新鲜的、急不可耐的,像要证明点什么似的。

如同经历寒冬,劫后余生,春天甫一入场便迫不及待冒出头的草。

怔然地,木萤之悄悄抚上心口。

那里有一颗心在鲜活蓬勃地跳动。

这是完整的、坚固的一颗心脏,却也如此狡猾。它知晓了占据这个位置的前一颗心脏的结局,因此选择了偷偷生长,甚至欺瞒了它的主人。

就像她对他的某种情感,即便她再不愿意承认,再如何阻碍,它也还是在潜滋暗长。

她感受着它,听它的声音,手心与它碰撞。她小心翼翼,慎之又慎,而它大胆肆意,无所顾忌。

她们好像一对素未谋面而只靠笔交流的“朋友”,此刻正毫无预兆地进行陌生而又隆重的会面。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它,千般情绪数种话语堵在喉咙,她哑口无言。它却张扬自信,只一眼,便告诉她——

木萤之,你爱陆别舟。

真真切切,扎扎实实,再次爱上了陆别舟。

这第二颗……不,应该是第三颗心脏比之第一颗不足,比之第二颗却有余。第一颗因族人们的爱而生,其余两颗因对陆别舟的爱而生。而这第三颗显然比第二颗有力、蓬勃得多。

恰也说明,这回她对他的爱更深厚、更浓烈,如同千年老树将粗壮坚韧的树根盘踞在她心里,根深蒂固,难以拔除。

她自然也可以再次捏碎这颗心脏,只是陆别舟还在。她爱的人生活在这世上一天,心脏便永远不可能真正消失,即使一时捏碎,过不了多久也会再次生长。

可是,可是,又该当如何?

陆别舟,她该拿他怎么办?

她永远不会忘记,族人们是怎么死的,难道未来某一天,她也会这般杀死他么?

她凝望着肩上青年的侧脸,视线一寸寸描摹着他。

这双珍珠似的眼睛,连阳光都温柔地在里头融化,是不是有一天,它会因她而充斥着讶然、恐惧、失望,然后光华尽失,永远消亡于世?

这样被阳光眷顾、神采奕奕的脸,是不是有一天,会在她手下染上污浊的鲜血,生机寸断,鲜活不再?

不止是这张脸,还有他的这颗心脏,是不是也会成为她手中一块模糊的血肉?

是么?是这样么?

她的爱就是一种诅咒,所以木萤之,你为什么要爱上他!

木萤之忽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她如此卑劣如此恶毒,是这世上最坏的妖。

她眼中泛酸,泪意翻涌,然而那张好看的脸转了过来,在陆别舟看见之前,她又忙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着痕迹地掩住心口,调整好表情,努力扯出一抹笑,迎上他的眼睛:“怎么了?”

青年勾住她脖颈,一张脸凑得极近,视线在她眼眸里流转:“阿萤眼睛怎么红红的,哭了么?”

心像被这句话戳了一下,木萤之不自然地别开眼,微垂眸,竭力保持笑,道:“才没有呢,你总是看错。”

“是么……我知道了。”陆别舟一顿,中间的空隙让她的心提得高高的。

索性他未停多久:“我知道了,是日出的缘故,对不对?”

木萤之一颗心落回实处,借坡下驴:“没错。”

她胡乱点点头,心上上下下,觉得不能再这样待下去了,便推着他的脸,别过头:“既然幻觉消除,我们也没有必要如此黏糊了。”

她身体力行,拉开他的双手,往外挪了挪:“陆别舟,我们……”

木萤之不敢看他,两手绞着衣角,喉咙有些哽咽:“我们……”

她死死盯着那轮朝阳,似乎要从那烈烈朝晖里汲取一些勇气。

说吧,说出来,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咬咬唇,鼓起一口气,要将这话说完:“我们结——”

结束合作关系吧。

只是这未尽之言被堵回了肚子里,因为一张唇堵了上来。

陆别舟噙住她的唇,如同乍然而来的一场暴雨,以强势、霸道又不容分说的力量叫她无法挣脱。她挣扎无果,只好顺从着他,与他厮磨起来。

那双眼晴近在咫尺,而它们因她而导致的悲惨结局似乎也近在眼前。

她于是更不敢看他了,即便她知道,此刻它们正黏在她脸上,像是长出了双脚,细细地丈量着她的眉眼、鼻子、嘴唇乃至每一寸肌理的走向,以从中探查她的心。

木萤之只得强硬地忽视这视线,把自己的目光僵硬地转向青年背后的朝阳里,一眨不眨,一动不动,像要把眼睛钉在那太阳上。

霞光漫过睫羽,炽芒沾在眼底,太阳逐渐模糊轮廓,成了一团熔金,在眼前晃啊晃。

她眼中泛起涩意,连带着酸意也汹涌而起,终是忍不住一眨,泪水便簌簌流下。

这一落泪,黏在她脸上的视线顿住了,唇上的动作也一滞,于是暴雨渐小,化作了绵软春雨。

一双手抚上她的脸,拭去其上眼泪,动作是熟悉的温柔。

然而他越是如此,木萤之的泪意便越是汹涌。汹涌泪意化作她喉中细碎的呜咽,化作她微微发颤的身体,化作他们变得又湿又咸的吻。

吻结束了,泪水却再也止不住。

陆别舟揽她入怀,而她抵在他胸膛上,哭得不能自已。

为什么不让她说?

她明明,明明差一点儿就能说出来了!

他知道为了说出这一句她鼓起了多大的勇气么?

都是他!都怪他!

她捶打着他的胸膛,心中千千结就快束缚得她喘不过气来,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一抽一抽地喊道:“陆别舟,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她说了无数个“恨”,想要催眠自己。可是越这样说,她心里便越是发虚,这“恨”便不受控制地慢慢变质,“爱”字蠢蠢欲动,潜伏着要趁虚而入。

她的声音便越来越小,最后几近呓语。

面对这样癫狂的她,陆别舟却一如往常,任由她的捶打,只更牢地抱紧她,唇紧贴她耳畔:“我知道,阿萤。没关系,没关系,恨我也没关系。”

他轻抚她的背,宽大的手掌摸摸她的头顶,脸凑近,叫她与他对视。

木萤之便看见了他此时泛红的眼。他竟也哭了。

“好阿萤,全世界最好看最好的阿萤,”陆别舟放软了声音,睫羽濡湿,像只泪眼汪汪的小狗,“我们不要那么快说这些好不好?至少,至少,从这里走出去,再来考虑这些,好不好?”

她该拿他怎么办?

青年眼里盈着一汪泪水,那水总能精准地淌进她心里,叫这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木萤之突然恨自己,恨自己总是会对这个样子陆别舟心软。

她面上不显,陆别舟又加大攻势,眼一眨,眼泪哗哗落下,双眼红通通,如同雨中娇花。

“是阿萤自己说的,要与我一起好好活下去,一起走出断肠崖的,不是么?难道阿萤要反悔么?阿萤,不要抛下我。”

爱的人对她如此卑微低头,像要割下头颅献祭给她。这叫木萤之怎能不动容?

她微咬唇,便立即被青年捕捉到。

她便又听他温软道:“阿萤,在走出断肠崖前,我们就这样——”

陆别舟牵住她手,十指相扣,又靠在她肩膀:“不要变,好么?就这一小段时间而已,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么?”

肩上是他的重量,这重量又好似压在她头顶,叫她忍不住点了头。

陆别舟很明显地松了口气,又像先前那般搂着她,头靠在她肩,一具高大的身体从身后将她缠绕。

赫赫朝晖没了遮挡,烘着她眼底,她依旧止不住落泪。

脸颊旁他的手便不厌其烦一遍遍拭去那些泪水。

可她的肩颈仍很快被打湿,直到从哭得昏胀的意识里拔出,听见耳畔那轻微的呜咽声时,木萤之才忽然发觉,打湿她肩颈的,不是自己。

她微微扭头,看见了他那张泪脸。

他哭了,但还在为她抹泪。

心脏像被什么撞击了一下,她便也伸出手,拭去他的泪。

“我答应暂时不离开你了,为何又哭?”

青年捉住她的手,把脸放上手心,依恋地蹭着:“我听见了阿萤。”

他拉着她手,顺势将她拉进他怀里,亲吻她眼角泪水:“阿萤在说恨我的时候,我听见的,却是在说,求求你,救救我。阿萤在求救,在向我求救。我都听见了。”

“阿萤,我心疼你。”他哽咽着,这几个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而伴随出来的,是更汹涌的泪水。

这泪水汩汩淌进木萤之心里,让那颗心脏膨胀,再膨胀,一点点填满她整个胸膛,最后“砰”地一声爆炸,流出来的,却是巨大的无力感。

她感到深深的无力。

无力陆别舟为什么总是能看懂她,无力她为什么又更爱他一点。

无力明明想要远离,却为什么又离他更近。

她没再说话,只抚着他的脸颊,和他一起把这久违的第一场日出看下去。

暖融融的阳光重又将他们笼罩,他们像两株交缠的共生的植物,贪婪地吸食着阳光,要将血肉尽数融入彼此的身体里。

好像不这样做,明天他们便会枯萎分离。

这一天过后,他们的相处方式没有因为这场哭泣而改变分毫。

夜晚赤身裸/体,相拥而眠,即使什么也不做。白日,幻觉虽消失,但除非必要,他们仍是无时无刻不牵着手。

他们若无其事地谈天说地,放肆玩笑,开心了吻一下,难过了吻一下,无聊时吻一下,便是说着说着话,忽地视线相触,无论是何话题,也要暂时打断,然后吻一下。

往往吻到最后,两人衣裳尽褪,面色潮红,可看着对方,皆知彼此意兴未尽。左右这里也只有他们二人,于是不论何地,除了最后一步,这足以切断他们微弱联系的最后一步以外,什么都做过了。

幻觉消失后,这里日日晴空朗照,下山的路积雪融化,绿意渐发。草地上,树底下,岩石旁,乃至融化后变暖的湖水里,都留下了他们交缠的痕迹。

每每看着身上这个吻着她的男人,木萤之都会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她不是木萤之,而他也不是陆别舟,他们只是平凡的,没有仇恨恩怨,没有琐碎牵扯的一对小夫妻,只用单纯地享受着与对方的平平淡淡小日子。

可她也只敢“感觉”而已。她知道,这些不是真的,一切美好都不会属于她。

*

这个世界的结界终于开了,依然在边缘上。他们只要走下这座山,便能到达边缘,跨过边界,真正走出断肠崖。

木萤之以为这是个好消息。

她拿到清玄珠,宸帝也有救了,也可以与陆别舟分离,不叫她害死他了。

一切结果都是好的。不是么?

可是,她为什么还是开心不起来?

幻觉消失那天,她曾对自己说,木萤之,不要再成为欺负自己的帮凶。

然而如今,她仍在欺负自己。

自长出心脏的那一刻起,她便觉自己身上多了股腐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清。她好像成了滩污水,卑劣,丑陋,见不得光。

这颗心脏以及心脏里的爱也日日浸泡在污水里,散发着恶臭味。

在与陆别舟“若无其事”相处的这一段日子里,木萤之一直在问自己,她为什么要爱上陆别舟?

又好想问陆别舟,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这样卑劣这样愚蠢这样贪得无厌,总是会一次次地将这种好视□□。

可是,那么,就请允许她真正地相信这是爱吧,哪怕一瞬也好。

她得到的每一份爱,都注定要以失去作为终结。就好像她得到就是为了失去。

因而得到他的“爱”后,她终日惶惶不安。这些日子的美好仿佛是她偷来的,她一边享受着,又一边不时回望过去,清醒又害怕地等待着那真正的主人来收回。

所以,在结界打开的那一刻,木萤之做了一个决定。

与其让那些美好从她手里被夺走,倒不如她主动把它们还回去。

还回去的第一步,便是学会与它们分离与告别。

她这十三年来,一直在学习着分离,与族人们分离。只是时至今日,她仍未学会。这回又会如何?她不知道,只好生涩地一次又一次咀嚼分离、剖析分离。

她开始把他们的每一次接触都视为一次分离。

与他的每一次牵手,每一个拥抱,每一次亲吻,乃至他们共同走过的每一个频率相同的脚步,每一句他们说的话,每一个对视,每一个微笑……

每与他有这样的接触,她都要在心里铭刻一次,告别一次,分离一次,最后失去一次。

每多爱他一分,她与他分离的时刻就要近一分。

于是当他们真正走到结界前时,她已经与他分离无数回,失去他无数回了。

木萤之一直在为这天准备着。

这是他与她分离的第一天,却是她与他分离、失去他的第无数天。

先前她想象不出这天她会是什么模样,而当它真正来临时,她只心想,哦,原来她是这样的啊。

她表现得比自己想象中要冷静,看上去甚至有些冷漠。也许是她的良久准备、数次告别起了作用。

哪怕,这场真正的告别是以这样直白又残忍的方式开场。

近乎于用刀生生剜开她的心。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