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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爱人(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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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光已大亮,白昼的亮光透过窗子铺叠而入,映在阿爹身上。然而阿爹背对着光,只有轮廓为光照亮,面容却隐于暗色中,叫他看上去便如一尊裹了一层银线的泥雕塑,透着冷然与诡异。

她的泪水滞在眼眶,盯着阿爹看了又看,忽觉此时的阿爹便与昨夜的阿娘一样,面容模糊,离她很远。

她好像,又要被抛弃了。

“阿萤是不喜欢吃馄饨的,对么?”阿爹把馄饨移走,端过一盘饼,“阿萤最喜欢吃饼了,阿爹也最喜欢看阿萤吃饼了。”

眼眶的泪更汹涌地落下来,隔着泪光,面前那块饼成了金黄的一团,刺眼又滚烫。

木萤之拿起那饼:“阿爹说的对,我喜欢饼。”

她咬一口,那饼硬邦邦的,却又因混了泪水而变得有些咸软。她一口一口,滚烫的温度黏在唇上,啃食出几分疼痛来,干巴巴的饼渣一口气全塞进喉咙,吸走了嘴里仅剩的水分。

这饼已经不是饼了,它又干又噎,味同嚼蜡,它是一种印证,每一块饼渣每一寸温度都是她没被原谅的印证,是她幻想成泡影的印证。

而即使她努力把它吞进肚子,也无法消灭这种印证,它好像长在她身上了。

她喜欢馄饨的,在众多早食之中,每回被她作为首选的,皆是馄饨。可是阿爹还在怨她,所以不记得了,又或者,是阿爹故意要这般惩罚她。

惩罚她是应该的,只是幻想破灭,仍叫她心痛。

她努力咽下最后一块,抽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对阿爹说:“阿爹,我吃完了,可不可以原谅阿萤?我对不起阿爹,我是个坏孩子……不原谅也没关系的,坏孩子不值得被原谅……”

她语无伦次,怕哪句话会让阿爹生气,边说边仔细打量着阿爹的神情,期待上面能出现一丝动容。

可阿爹自始至终都是冷着脸,冷然地收了碗筷,又冷漠地离开她的视野,没再看她一眼。她道歉的话好像只是一缕空气,没在他脸上留下半分痕迹。

此时,身上的不适才迟钝地到来,木萤之捂着肚子,撑着桌,对着地面干呕。

巨大的、足以充满她整个世界的空寂重又降临。

*

今日一整天,木萤之都是在族人们的冷脸中度过的。

她找阿婆,阿婆笑脸盈盈地带她去采蘑菇,如同小时候她们常做的那样。

雨后空山,泥土松软,漫山都是蘑菇。她提着篮子跟在阿婆身后,接过阿婆递来的蘑菇。

起初她还欣喜,不由冒出幻想,阿婆许是唯一一个原谅她的。她不会忘记,杀死阿婆时,阿婆那双毫无怨恨的眼。

可慢慢地,她也察觉到了阿婆对她的怨。昨夜喝了酒,她如今还头痛欲裂,而又不知是不是吃了一个不合胃口的饼的缘故,肚子里似有团空气在翻搅,搅得她一阵一阵地抽痛。

身体像要被疼痛撕碎,她想要停下来休息,然而只要表现出如此倾向,便会招来阿婆的冷脸。

阿婆会说:“阿萤是不想休息的,你想跟着阿婆一直走一直走,对么?”

与阿娘阿爹如出一辙的话语,叫木萤之意识到,阿婆也没能原谅她。

她便拖着一副疼痛的身子,爬完了整座山。

诸如此类的事在今日一一发生,无论是她从前的好友,还是其他族人,对于她的道歉,皆选择了冷漠相待。

她的幻想一次次被打破,整颗心沉入谷底。

夜晚,木萤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没点烛,躺在浓稠的黑里。夜风吹来,黑暗摇晃着,她便觉自己好像一尾游弋于空荡污水里的鱼。

污水渗透鱼鳞,叫她的伤口一寸寸恶化。她的血肉便在这污水浸泡中渐渐腐烂,发臭,湮灭,然后只剩一具白骨。

这是与族人们团聚的第二日,一切都与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不得不直面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即便复活了族人,她与他们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她其实早有准备,只是现实带给她的冲击远比她想象要大。

她又大哭了一场,直到阿娘敲门,她才收了泪,跟着阿娘出房门。

今晚仍是一个宴会。这是罗刹鸟妖一族的传统,每逢喜庆事,宴会便要一连办上三天。

木萤之悄悄擦净泪痕,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扯出一抹笑,好不给族人们扫兴。

宴会的主角依然是她,落座后,族人们像昨日那样一一对她劝酒。经历昨晚,她也做好了要喝上一整晚酒的准备,加之为让族人们高兴,她便无多异议,一杯杯地饮尽。

便这么不知喝了几杯,胃里就像灌入了一片酒海,她只是轻微一动,酒海便翻起惊涛骇浪,将她搅得又胀又烧,慌得发紧。旧痛新痛也随之齐齐涌来,先是钻入脑子,像在脑子里装入数把钝刀,让她晕沉沉又一阵钝痛。后又流入眼睛,便如被风沙迷眼,眼睛刺痛,视野模糊。最后更是冲向了四肢百骸,掠夺了她的力气,叫她浑身酸胀,手脚发飘。

她已经不是在喝酒了,因为每喝一杯,胃中酒海便翻涌而上,将才喝下的酒倒吐出来,她更像在呕酒。

嘴里又苦又腥,双手、身上也洒了酒液,酒气熏天,木萤之觉得自己好脏好臭,像漂浮在酒海上的一具腐尸,身上爬满了蛆虫。

她艰难抬起沉重的眼,却见族人们在她身边围了一圈,数只酒杯怼住她的脸,叫她一眼望去,只能见到一圈酒杯,和酒杯下族人们的手脚。

就好像酒杯夺舍了族人,它们吃了族人的头,占据了族人的身体,摇晃着令人作呕的酒液,现在又要来夺舍她。

它们带着疼痛、恶心、脏臭越逼越近,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某种咒语。

“阿萤,快喝啊,你是很想喝的,对么?”

“族人们知道阿萤最爱喝酒了,为何还不喝?”

“是不爱我们了么?阿萤?”

“阿萤怎么能拒绝我们?我们可是你亲手杀死的啊!”

一张嘴里喷洒出数句酒气,像伸出了数只触手,探进木萤之的口鼻耳,在她身体里搅弄着。

她胃里酒海便翻起海啸,怒吼着要将她撕碎。

好痛。

好恶心。

好脏好臭。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不!这本就是她应得的!

可是,可是她真的好难受……

她该死是真的,可身上的剧痛与难捱也是真的。

木萤之被圈圈酒杯逼近,身边空间越来越小,四面八方皆是酒气,她一下子跌坐在地,无处可逃。

一时间,她好像被撕裂成了两个木萤之。

一个木萤之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乞求着,唯愿族人们能够原谅她。

另一个木萤之坦然坚毅地站立着,双手交叉抱胸,冷然看着地上跪倒的那个她,没有被族人们的话语影响分毫。

一个她接过那一杯杯酒,毫不犹豫地倒入喉中,哪怕喝下去又立马呕出来。

另一个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倒的她将酒喝完,最终在那个她身体酸软,无力倒地时,接住了她。

一个她沙哑着喉咙说:“对不起,我好没用,我还能喝……”

另一个她掐住怀中女子的脸:“木萤之,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还能喝么?问问你自己,你真的快乐么?”

“快乐?族人快乐便是我快乐。我喝酒,他们便快乐,所以……我要喝。”木萤之拿着酒杯,双手发颤,酒液也晃动着洒在手上。

手上湿黏难受,可她依旧不肯放手,执着地把酒杯凑到唇边。

而半抱着她的木萤之却夺过酒杯,把酒水浇了她满头。

熏天酒气,冰冷水温打在额头,流经双眼,像被一把洒了酒的刀凌迟。木萤之睁起一双湿了的眼睫,怒道:“你做什么!”

又哭起来:“他们会很生气,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正要再接过一杯酒,脸上却瞬间挨了一耳光。她半边脸泛起痛意,眼中却泛起错愕。

这耳光像对她的又一次凌迟。凌迟的却不是她的肉/体,而是她在酒海中晃荡的模糊的意识。她也因此而清醒几分。

另一个木萤之道:“清醒了么?那便认真想想,真正爱你的家人,会因为你不喝酒便讨厌你么?”

此话似曾相识,木萤之脑袋泛起密密刺痛,零星几个破碎的画面掠过,她抓不住,便只能一顿,无力又迷茫道:“会……不会……我,我不知道。”

另一个她又道:“那便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木萤之。”

一双手捧起木萤之的脸,叫她被迫对上一双温柔的眼。

那眼眸分明与她的别无二致,可里头如梦似水的柔情却又极陌生。不,放在她眼里才叫陌生,而若在另一双眼中摇漾,那便是熟悉无比。

另一双眼……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干净澄澈,璀璨如珠。

而在此时,那双珍珠似的眼与眼前这双温柔的狐狸眼如幻影般渐渐重合,叫木萤之一瞬恍惚。

“阿萤,问问你自己,今日你所为,吃饼、爬山、喝酒……这些事情,你在做时心里的感受如何?你自己快乐么?”

木萤之怔怔地看着那一张属于自己的嘴,听着那一个属于自己的声音。迷茫之中,有另一张嘴另一个声音与眼前之景重叠。

记忆里,好像有另一个人也曾问过她这句话。

“我不快乐,”她摇摇头,如实道,“我很难受。”

“若不做这些事,阿萤最担忧的,是族人们会因此失望,还是你自己会不开心?”

这个答案显而易见,木萤之垂眼:“族人们会不开心。”

“若族人们尊重你的意愿,你还会做么?”

木萤之再次摇头:“不会。”

“所以——”

所以,若自己不开心,若只是为了他人,若不是出自自己的意愿,她为什么要去做?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般痛苦的样子?

为什么要委屈自己,为什么要欺凌自己?

木萤之,你为什么,要成为欺负自己的帮凶?

恰如一线阳光乍现,霎时间,云消雨霁,彩彻区明。

遮蔽着她双眼的蒙蒙水汽消散了,她的意识正从退潮的酒海里被打捞起,慢慢退去酒气,悠悠转醒。

她的灵魂也终于从那一方她为自己打造的狭小逼仄的笼子里挣脱出来,为阳光所照耀,浑身发霉、腐烂、发臭的地方被光明疗愈,她成了一个新的她。

脑海里,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有一些记忆重又扎根——

这是幻觉啊。

木萤之再往前看时,另一个她变得朦胧似影,虚幻若梦,正一点点消失。她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缕空气,而这缕空气似也从指间流逝。于是,她只来得及留住那最后一个温柔的眼神,四周光景便倏然变了。

酒气扑鼻,酒液摇晃,水光一下下掠过眼睛。

她的周围俨然是一圈酒杯。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一如既往的“族人们”的指责声。

木萤之当即一手拂去那些酒杯,杯子落地,砸起数声碎响,刺耳,却足够让她清醒。

她环视“族人们”,压下眉眼,瞳孔却蛮横又坚定地向上,冷声道:“若我偏是不喝呢?”

“族人们”脸色转黑,纷纷露出失望的神色。

明白这不过是幻觉后,木萤之再也不会受此牵动,她继续道:“吃饼、爬山、喝酒……步步紧逼,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那么接下来又是什么?是让我去死,还要说我不死就是不爱你们么?错了!错了!我爱你们,是你们不爱我!爱我的人不会因为我拒绝而失望而谴责!”

她心中忽地泛起酸楚,顿了顿,吸吸鼻子,看向“阿娘”:“阿娘,若你真是我阿娘,会不为我唱一支摇篮曲么?”

“阿娘”眼中一震。

木萤之又转向“阿爹”,压下激动的情绪:“若你是我爹,会不知道我最爱吃馄饨么?”

“阿爹”脸色一白。

她不再看他,眸光在“族人们”身上一一掠过,似控诉,似宣泄,又似某种渴望,她拔高声音,几乎吼道:“若你们是我的族人……爱我的族人,会冷漠对待我的道歉,会逼我做那些我不愿做的事,会对我的痛苦视而不见么?”

最后一个字落地,窗外虫鸣停止,空气蓦地一静。

“族人们”面上不再失望、愤怒,恐惧、苍白如慢慢聚拢的乌云一般爬上那一张张脸。

假的,果然是假的。

心中某些期待落空,泪水不可抑制地滚落眼眶,木萤之喉咙哽咽,她紧抿唇,可悲伤还是化作呜咽,从嘴中漏出。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把头埋进腿弯,放声大哭,咬着泪水把最后的话说完:“你们都是幻觉!滚!从我的世界……滚出去!”

空气明显地变了,寒冷侵蚀,霜风呼啸,冷雪飘落。酒气、喉中的苦与干、身体的酸痛无力一瞬间烟消云散。

她回到了现实。

是夜。

木萤之躺在雪地上,泪水与雪水混杂一起糊着脸,四肢百骸因着寒冷而变得僵硬,双手双脚被雪粒覆盖与雪地融为一体。

她半晌没动,任由雪粒融进眼睛。

唯有两只被冻住的眼珠僵硬地转了转,四周皆白,那长在眼睛里的幻觉不见了。

幻觉从此消失,寒冬即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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