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破月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极大,黑檀木床架,深灰帐幔,连被褥都是沉郁的墨色。四周安静得如同沉入深海,不闻半点声响。
她怔了片刻,脑袋仍有些昏沉。
昨日……昨日她喝了酒,之后……
之后说了什么来着?
她拼命回想,只捞起一些破碎的片段——
游戏……NPC……爱上你们……
苏破月的心猛地一紧。
她都说了?
真的全说了?
“醒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旁侧响起。
苏破月猛地转头。
床边一张黑檀木椅上,幽无妄正坐在那里。
依旧裹在宽大的黑袍里,依旧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可姿态比平日放松几分,像是已在此坐了许久。
“你……”苏破月开口,嗓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苏破月怔住。
一天一夜?
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被幽无妄轻轻按住。
“不急。”他道,“你酒还没醒透,再躺会儿。”
苏破月乖乖躺回原处,望着他。
黑袍遮住了他的神情,可她能清晰感觉到,他在看她。
那目光,与从前不太一样。
“我……”她语气干涩,“我昨日是不是说了些奇怪的话?”
幽无妄沉默一瞬。
“说了。”他平静道,“你想说的都说了。”
苏破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说这里是游戏,说我们是NPC。”他顿了顿,“说你爱上了我们这些NPC。”
苏破月闭上眼。
完了。
全都说出来了。
“你……”
“本王不介意。”
苏破月猛地睁眼,看向他。
幽无妄微微侧过头,那截苍白的下颌对着她:
“游戏也好,世界也好,NPC也好。本王只知道,此刻本王在这里,你在这里。本王有记忆,有心意,有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苏破月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是这般反应。
“可是……”
“没什么可是。”幽无妄打断她,“你想说的,本王大致能明白。但本王活了这么久,只信一件事——真不真实,不在是不是‘游戏’,而在有没有心。”
苏破月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幽无妄静了片刻,忽然道:
“本王给你讲个故事吧。”
他声音放低,像是在诉说一段极遥远的过往。
“很久以前,幽冥还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那时本王还是冥界少主,意气风发,不知天高地厚。”
“有一回,本王去人间游历,遇上一个书生。他在江边读书,读到尽兴处手舞足蹈,险些跌进江里。本王救了他,他便请本王喝酒,一来二去,成了好友。”
苏破月安静地听着。
“他叫陆逸之,江陵府人,家境清寒,却极有才学。他说,他要考取功名,做大官,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
幽无妄的声音顿了顿。
“后来,他觉醒了。”
苏破月的心微微一紧。
“本王也不知他为何会觉醒。许是读书太过认真,读着读着,便发觉这世界不对。他发现每日走的路一成不变,说的话反反复复,遇见的人循规蹈矩。他开始怀疑,开始追问,想要挣脱。”
“然后,天道发现了。”
幽无妄的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来净化他。可不知为何,净化对他无用。他依旧是他,依旧怀疑,依旧追问。于是……”
“九霄神雷。”苏破月轻声接道。
幽无妄沉默一瞬:“你怎会知道?”
“我见过。”苏破月低声道,“墨弦,就是被九霄神雷清洗的。”
幽无妄不再言语。
许久,才缓缓开口:
“本王那时还年少,见他被劈得灰飞烟灭,近乎疯魔。本王想不通——他不过是想弄明白这世界究竟是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为何要置他于死地?”
“本王开始设法接近仙界,靠近天道。本王以为,只要寻得缘由,便能改变;只要足够强,便能救他。”
“可终究无用。”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本王越靠近,越明白那是徒劳。天道之力,非人所能抗衡。本王什么也改变不了。”
苏破月沉默。
她懂那种无力。
红药被净化时,她懂。
墨弦被清洗时,她更懂。
“后来,本王得了回环碎片。”幽无妄道,“本王用它,回到了最初。”
苏破月一怔:“回到最初?”
“回到陆逸之觉醒之前。”幽无妄轻声道,“本王想,若他不觉醒,是不是就能活下去。”
苏破月的心骤然揪紧。
“你……”
“本王试过。”幽无妄打断她,“用尽办法阻止他觉醒,不让他读书,不让他深思,不让他察觉这世界的异常。可没用。”
“他还是觉醒了。”
“每一次,都会觉醒。”
苏破月哑口无言。
“本王回溯了三十次。”幽无妄的声音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每一次,他都觉醒;每一次,他都被清洗;每一次,本王都只能眼睁睁看着。”
“第三十一次,本王放弃了。”
“本王去找了云霁,求天道在他将醒未醒之时便净化他,让他免去被神雷劈碎之苦。天道应允,条件是本王永世镇守幽冥,不得踏出半步。本王应了。”
苏破月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望着眼前这道黑袍覆身的身影,忽然懂了他为何总是这般沉默、疏离、疲惫。
“本王以回环之力,最后一次回到最初。”幽无妄缓缓道,“这一回,本王没有再去找他,只是远远看着。看他读书,看他中举,看他娶妻,看他生子,看他老去,看他寿终正寝。”
“他没有觉醒。”
“安安稳稳过完了一生。”
幽无妄顿了顿。
“可他离世那日,本王在远处望着,忽然问自己——他这一生,真的是他想要的吗?他本可以知晓真相,活得清醒,死得明白。可本王,替他选了另一条路。”
“本王至今不知,是对是错。”
他沉默许久。
“后来本王便守在这里,哪儿也不去。看无数人来来去去,生生死死。觉醒者,被净化;不觉醒者,浑浑噩噩过一生。本王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
“直到遇见你。”
苏破月的心猛地一跳。
幽无妄望向她。
黑袍遮面,可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她身上,轻淡,却又深沉。
“你不一样。”他说,“你不会被净化,不会被彻底清洗。你会死,却总能回来。你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说着另一个世界的言语。你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哪里便亮一分。”
“那些觉醒者,见到你,便像见到了希望。”
苏破月怔住。
“本王观察过他们。”幽无妄道,“赤璃、白藏、雷牙,还有人间、妖界、荒界的那些人——他们看见你时,灵魂都在发亮。”
“不是因为你能给他们什么,而是你让他们相信,这世界,可以不一样。”
苏破月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却终究说不出口。
她也见过那样的眼神。
红药望着她时,眼亮得像有星光,说“破月你真好”。
墨弦听她说话时,唇角会不自觉地弯起。
白藏蹭她手心时,碧绿眼眸里落满碎光。
赤璃懒洋洋倚着她时,轻声说“遇见你真好”。
还有烬渊——
他看她时,金红眸底,总藏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所以……”幽无妄开口。
苏破月抬眸:“所以什么?”
幽无妄微微侧头:
“你可以都要。”
苏破月一愣:“什么?”
“那些心意。”他道,“你都可以要。”
苏破月的心狠狠一颤。
“本王活了太久,见太多人因害怕选择,最后什么都没选。”幽无妄轻声道,“可你不一样。你死而复生,穿梭各界,你拥有的,比谁都多。为何不敢要?”
“可是……”苏破月声音发颤,“这样不对……在我原来的世界,只能选一个……”
“这是我们的世界。”
幽无妄淡淡打断。
苏破月愣住。
“你一直用你原来世界的规矩,衡量这里的一切。”幽无妄道,“但这里不是那里。这里的情,也不是你世界里的情。”
他顿了顿:
“那位魔尊,对你是何心意;那位妖王,对你是何情意;那位琴师,还有本王——我们对你,各不相同。”
“但你,不必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