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忘忧道,“但忘掉的,只会是你最想忘的那一件事,其余记忆,都还在。”
苏破月沉默了。
她端起碗,凝视着杯中酒。
最想忘的事……
是白藏化作山?
是得知此事与烬渊有关?
还是明明该恨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她不知道。
只觉得心太累了。
她将碗凑到唇边,却忽然停住。
眼前浮现出白藏蹭她手心的模样,暖暖的,软软的,一下,又一下。
想起他说:
“银环不用还我。本王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好好活着。”
想起他化作山后,入梦与她告别。
最后望向她的那双眼睛,碧绿澄澈,像落满星光的湖水。
然后转身,跑进茫茫雾气之中。
苏破月的手微微颤抖,碗中酒液轻晃。
她轻轻放下碗。
“我喝不下去。”她声音沙哑,“我不想忘了他。”
忘忧望着她,目光柔软:“那就别喝。”
苏破月重新趴回桌上,眼泪无声滑落。
“我好累……”她喃喃,“忘忧,我好累……”
忘忧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累了就歇歇。”她轻声道,“在我这儿,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苏破月没有说话,只是埋着头,默默流泪。
过了许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幽无妄走了进来。
他依旧裹在宽大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只是步伐比平日慢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了看趴在桌上的苏破月,又望向忘忧。
忘忧轻轻摇了摇头。
幽无妄沉默片刻,低沉开口:
“想喝酒?”
苏破月闷闷地“嗯”了一声。
“喝不下去?”
“嗯。”
“因为不想忘?”
苏破月没有应声。
幽无妄静了一会儿,忽然道:“那就别忘。”
苏破月抬起头,看向他。
黑袍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但你可以都要。”
苏破月一怔:“什么?”
幽无妄望向她:“痛苦,是因为你在选。选一个,便要舍弃另一个。可你为何一定要选?”
苏破月张了张嘴:“因为……只能选一个啊……”
“谁说的?”
苏破月无言以对。
幽无妄微微前倾身子:“你从另一个世界来,你说过的那些事,本王都记得。你们那个世界,有句话,叫‘既要……又要……’。”
苏破月愣了一下,险些失笑:“那是贬义的……”
“在本王这里,不是。”幽无妄打断她,“本王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人,因为不敢‘既要又要’,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你不一样。你能死而复生,能穿越各界,你拥有的,比谁都多。那你为何不敢要?”
苏破月沉默了。
她望着幽无妄,脑中一片混乱。
既要……又要……
要白藏?
可他早已化作青山。
要烬渊?
可他亲手推了白藏一把。
她要得起吗?
“本王不是让你原谅谁。”幽无妄的声音低沉下来,“本王只是说,你想要什么,便去争;不想要什么,便放手。别卡在中间,自己折磨自己。”
苏破月低下头。
她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她难过,疲惫,混乱。
“喝酒吧。”忘忧将酒碗往前一推,“不想忘就喝这个前尘醉,人间佳酿哦……醉了睡一觉,也好。”
苏破月望着那碗不知何时换了的淡粉色酒,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入口是清甜苦涩-然后一股辛辣热气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她皱了皱眉,却没有停。
一口,又一口。
忘忧与幽无妄对视一眼,都没有拦她。
喝着喝着,苏破月的话多了起来,眼神迷离:
“你们知道吗……”她举着碗,轻声笑道,“你们这个世界,其实是个游戏……”
忘忧一愣。
幽无妄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游戏?”
“大梦浮生……”苏破月打了个酒嗝,“VR游戏……什么九界……十二神宫……全是虚拟的……你NPC……你们……都是NPC”
说着说着,她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只是来玩一趟……收集碎片……然后就回家……”
“结果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结果我爱上你们了……”
“爱上你们这些……NPC……”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庄内瞬间安静。
忘忧看看昏睡的苏破月,又看看幽无妄,一脸茫然:“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幽无妄没有回答。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她。
黑袍遮面,无人能看清他的神情。
唯有那双在暗处隐现的眼睛,幽深得不见底。
游戏。
世界。
NPC。
这些词,他不是第一次听。
她从前说过,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说他们这方天地有某种“设定”,说她来此是为了收集“碎片”。
那时他只当,那是另一个修仙界。
可今日——
VR游戏。
九界。
十二神宫。
这些词拼在一起,意义早已不同。
幽无妄沉默了很久。
终于站起身,走到苏破月身边,弯腰将她抱起。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忘忧起身:“你带她去哪?”
幽无妄没有回头:“冥王殿。”
忘忧还想说什么,他已抱着苏破月,走出了孟婆庄。
幽冥界的天永远灰蒙蒙一片,无日无月,无星无辰。
幽无妄抱着苏破月,缓步走在黄泉路上。
路过的鬼魂纷纷避让,跪伏在地。
他视而不见,只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蹙,似是坠入噩梦,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幽无妄望着她,看了很久。
随即抬眼,继续前行。
黑袍在风中轻扬。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游戏……世界……NPC……”
“那你呢?”
“你是什么?”
无人回应。
只有风,呜咽着吹过黄泉路。
远处,幽冥殿的黑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幽无妄抱着她,一步一步走入殿中,消失在无边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