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藏回到偏院,在屋中静坐了许久。
窗外月色正好。魔界的月亮永远是暗红色的,像一只半阖的眼,透着说不清的诡谲。可他早已习惯。活了上万年,什么样的月色不曾见过?
他只是不习惯心口这股闷涩的滋味。
护心鳞。
烬渊把那东西给了她。
他怎会不知那是什么。魔界至尊,修为通天,护心鳞是周身最坚硬的鳞甲,一生只赠一人,赠出,便是将性命相托。
他给了她。
而她收下了。
白藏倚在窗边,碧绿的眸子望着那轮暗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赠她缩地环时,她只当是保命之物。
他问她喜不喜欢自己时,她只说“小白最好了”。
他等了她那么久,从妖界等到荒界,从荒界等到魔界,从春等到秋。
等来的,却是她心口的护心鳞。
“呵。”
他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
本就是他一厢情愿。
她早说过有心上人。那个琴师,墨弦。她腕间那颗玲珑骰子,便是那人留下的。她每次望向那颗骰子的眼神,都与看旁人不同。
他早该明白的。
白藏直起身,走到桌旁,提笔铺纸。
写下几行字:
“我回妖界了。破月盟的事,你不必担心。缩地环你留着,危急时可暂避一时。纵然你不会死,疼总是不好受的。白藏。”
写完看了半晌,又觉太过矫情,揉成团丢在一旁。
再写:
“本王走了。勿念。”
又太过冷淡。
再次揉碎。
再写:
“银环不必还我。本王送出之物,从不收回。”
这句尚可。
他略一思索,添了一句:
“好好活着。”
折好纸,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刚放好,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白藏?歇下了吗?”
白藏一怔。
是烬渊的声音。
他来做什么?
白藏犹豫一瞬,还是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烬渊负手而立,暗红衣袍在月色下泛着幽光。望见白藏,微微颔首,神色平和。
“冒昧来访,扰你清静了。”
白藏望着他,碧绿眸子微眯。
“魔尊深夜至此,有何贵干?”
烬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他,扫了一眼屋内。
桌上,那张折好的信纸静静放着。
白藏下意识想遮挡,烬渊却已收回目光,仿若未曾看见。
“想与你谈谈。”他道,“方便进去一坐吗?”
白藏沉默片刻,侧身让开。
烬渊步入屋内,在桌边坐下。白藏关上门,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相对,一时无言。
半晌,烬渊先开口:
“那枚护心鳞,你看见了。”
白藏指尖微微收紧。
“看见了。”
“本尊赠她时,并未想太多。”烬渊语气平静,“只是觉得,她需要。”
白藏看着他,没有说话。
烬渊迎上他的目光,金红色眸子里没有半分躲闪。
“她不会死,可会疼,会伤,会难过。本尊不想让她难过。”
白藏沉默片刻,问道:
“你喜欢她?”
烬渊没有否认。
“本尊不知那是何种心绪。”他说,“从前从未有过。只知她不在时,会念着她;她受伤时,想毁了一切;她笑时,本尊竟觉得,魔界的月亮也没那么难看。”
白藏听着,嘴角微扯了一下。
“你们魔界之人,说话都这般直白?”
烬渊看着他,反问:
“你们妖界之妖,说话都这般拐弯?”
白藏一时语塞。
烬渊继续道:
“你赠她缩地环时,想的是什么?”
白藏沉默了。
想的是什么?
想让她平安。
想让她遇危时,能躲进自己的本命空间。
想……她能念着自己一分好。
“本尊知道你想什么。”烬渊道,“本尊想的,与你一样。”
白藏垂眸,看向桌上那张折好的信纸。
“你此番前来,是为宣示主权?”
“不是。”烬渊摇头,“本尊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白藏抬眼望他。
“什么事?”
烬渊目光认真:
“你可知她为何要集齐那十二枚碎片?”
白藏点头。
“她说,集齐碎片,可获得一种力量,或许能助她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错。”烬渊道,“她原来的世界,我们一无所知。但她提过,是登山时不慎坠落。即便回去,也可能半身不遂。”
白藏心尖猛地一紧。
瘫了?
他从未听她提起过这些。
“她不说,是不想旁人担忧。”烬渊道,“她向来如此,笑着笑着,便把所有苦楚咽了下去。”
白藏沉默了。
他想起白日在院门口,她望着他离去时那茫然无措的眼神。
她那时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自责,是不是在困惑,为何他忽然就恼了?
她从来都不肯多想想自己。
“本尊想帮她。”烬渊道,“帮她集齐十二枚碎片。无论她是想回去,还是想留下——至少,让她有选择的余地。”
白藏看着他。
“所以?”
“所以,”烬渊道,“本尊想问你——你那枚方寸碎片,可否先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