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纭笙推门进去的时候,萧念正窝在萧令宜怀里,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小家伙睡醒了,精神很好,小脸粉扑扑的,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看见母亲进来,他立刻伸出手,小身子往前倾,急急地要扑过去。
“我的念儿醒了。”
百里纭笙笑着走过去,将儿子接过来搂进怀里,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睡得好不好啊?”
萧念抓着她的衣襟,咯咯笑了起来。
“白天睡得很乖。”萧令宜道,“一声都没哭。”
百里纭笙抱着孩子在榻边坐下,逗了逗儿子的小下巴,回头看了萧令宜一眼。
“看来是我的平安玉佩起作用了。”她笑着说,“我娘说那玉佩能驱邪避祟,还真灵。”
萧令宜没有接话。
他走过来,在百里纭笙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蓝夫人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百里纭笙想了想,“养花,喂兔子,偶尔去后山上香,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不爱出门?”
“不爱。从我小时候起,她就很少离开赤星门。说是外面不如家里清净。以前我爹还常劝她出去走走,她不肯。后来我爹失踪,她更不爱出门了。”
萧令宜又道,“蓝夫人年轻时候的事,你了解多少?”
百里纭笙一边逗着儿子,一边随口道:“我娘是个孤女,从小在山上长大。后来下山采药的时候遇上了坏人,正好我爹路过,救了她。她无依无靠,就跟着我爹回了赤星门,后来嫁给了我爹。”
“什么山?”
“小时候听我娘提过,好像叫……眠……对,眠厌山。她说那山上常年有雾,我也没去过,不知道在哪里。”
萧令宜垂下了目光。
“怎么了?”百里纭笙看着他,“你问这些做什么?”
“好奇罢了。”萧令宜道。
百里纭笙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怀里的萧念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可爱极了。
她低头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温柔。
萧令宜看着百里纭笙,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夜深了。
玄宸宗,宗主寝殿。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屋内没有点灯,只有那银白的清辉,照着榻上的身影。
凌惊松在梦里。
梦里他在一座亭子里,四周是茫茫的雾气。
他盘膝打坐,灵力在体内流转,可每到关键处就凝滞不前,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挡在那里。
他一遍一遍地冲,一遍一遍地失败。
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了白日那个场景——
师妹薛灵若躺在榻上,气息全无,师弟萧令宜为了救她,将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血来。
而他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大师兄。
他应该保护师弟师妹。
可那一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师弟一个人扛下所有,看着师妹在生死线上挣扎。
他什么都做不了。
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胀痛欲裂。
亭内,凌惊松咬着牙,强行催动心法,想要冲破那堵墙——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亭中的石板上。
“宗主!”
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凌惊松抬起头,看见雷沉关切的面容。
“宗主,”雷沉的声音里满是担忧,“您的脸色很差。”
凌惊松抹去嘴角的血迹,摇了摇头。“没事。”
“您太拼了。”雷沉叹了口气,“修炼之事,欲速则不达。宗主天资过人,何必如此心急?”
“天资过人?”凌惊松苦笑了一声,“雷沉,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想安慰我,可我若真是天资过人,也不会这么多年修为毫无寸进。”
雷沉道,“宗主,您太苛责自己了。您接手玄宸宗以后,宗门上下井井有条,各派无不敬服。修为的事,慢慢来,急不得。”
凌惊松沉默。
雷沉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扶着他回了殿中。
凌惊松没有注意到,雷沉转身离开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的笑意,目光像一头嗅到猎物的狼。
梦境流转,又是一天夜里。
凌惊松在后山崖边打坐。
月色很好,山风清凉。
他闭着眼,引导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可到了那道关卡,灵力又一次停滞不前。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叹了口气。
“凌宗主似乎有心事?”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惊松猛地回头。
黑暗中,一个黑袍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长相。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不辨男女。
“你是谁?”凌惊松站起身,警惕地盯着他。
黑袍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缓缓开口。
“凌宗主困在瓶颈多年,修为迟迟无法突破。可惜,可惜。”
凌惊松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怎么知道?”
黑袍人笑了一声。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只知道凌宗主是仙门之首,不该被修为困住。可凌宗主有没有想过,变强,不一定非要靠自己苦修?”
凌惊松的目光一凝。“你什么意思?”
黑袍人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月光下,一颗浑圆的珠子泛着淡淡的荧光。那珠子不大,却散发着极其浓郁的灵力波动,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这是……”
“内丹。”
黑袍人的声音很平静,“一颗金丹期修士的内丹,经特殊手法炼化,可直接吸收。服用之后,修为至少提升一个境界。”
凌惊松的脸色变了,“这是邪道!”
黑袍人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邪道?正道?凌宗主,成王败寇,等你有了足够的实力,谁会在意你的力量是怎么来的?再说吞下一颗内丹而已,又不是要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凌惊松盯着那颗内丹,目光复杂。
“拿走。”他转过身,“我不需要。”
黑袍人没有动。
“内丹我放在这里。”他将内丹放在崖边的一块石头上,“凌宗主若改变主意,随时可取。”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凌惊松站在原地,看着那颗在月光下泛着荧光的珠子,久久没有动。
最终,他伸出手,将那颗内丹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寝殿的。
那颗内丹就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他坐在榻边,看着它,一坐就是大半夜。
他又想起萧令宜为了救薛灵若,不惜损耗自身灵力的模样,又想起自己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凌惊松闭上眼,直到天亮都久久没动。
直至敲门声响起。
“宗主。”雷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属下有宗门事务禀报。”
凌惊松将内丹收入袖中,敛了敛神色。“进来。”
雷沉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叠文书。
他一一汇报了这几日宗门的大小事务,凌惊松听着,心不在焉。
汇报完毕,雷沉看着凌惊松说,“宗主,您看着有心事?”
凌惊松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雷沉,若是有机会达到某个目的,可方法却不是靠自己付出……你会如何抉择?”
雷沉看着他,目光微微一闪。
“那要看是什么目的了。”雷沉笑了笑,“若是值得的,用什么方法,又有什么要紧?”
凌惊松垂下目光,沉默。
雷沉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宗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结果是对的,过程如何,没有人会在意。”
他说完,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屋内重归寂静。
凌惊松坐在榻边,将那颗内丹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月光下,那珠子幽幽地亮着。
他盯了一瞬。
然后,他闭上眼,将那颗内丹送入口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凌惊松的修为确实提升了,瓶颈松动了,灵力运转顺畅了,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增长。
起初他很谨慎,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渐渐放下心来。
可他没有想到,那颗内丹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
仙门大会上,高见蝉横空出世,夺得男子组魁首。
然而后来,高见蝉却不明不白的死了。
师弟萧令宜从高见婵体内取出了两颗内丹。
凌惊松听说这个消息时,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那一日,师弟离开玄宸宗,去探查高见蝉的死因。
凌惊松站在山门前,看着萧令宜的背影越来越远,而后他转身回到寝殿,推开门——
然后,他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