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宜来到凌惊松的寝殿时,殿门紧闭。
守在门口的弟子见是他,连忙行礼。
“圣尊。”
“宗主呢?”
“宗主在里面。”弟子面露难色,“宗主吩咐了,谁都不见。”
萧令宜没有理会,抬手推门。
殿内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
凌惊松坐在榻上,背靠着墙,面容消瘦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与平日那个威严沉稳的玄宸宗宗主判若两人。
他看见萧令宜进来,目光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萧令宜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雷沉的事,”萧令宜开口,“师兄知道了?”
凌惊松终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各大仙门都在传,问天盟主人伏诛,仙门之患已除。”
萧令宜看着他,“师兄信吗?”
凌惊松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疲惫而浑浊。
“你想说什么?”
萧令宜没有绕弯子。
“雷沉是师兄最信任的人。仙门大会上,师兄指定他为唯一登台长老,助我宣读比试规则。审问齐余的事,师兄也全权交给了他。”
凌惊松沉默听着。
“之前师兄一直阻拦我探查问天盟的事,”萧令宜的声音很平静,“我甚至怀疑过……师兄就是问天盟的主人。”
凌惊松的瞳孔微微一缩。
萧令宜看着他。
“现在呢?”凌惊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现在不怀疑了。”
凌惊松抬眸看向他,“为什么?”
“若师兄真是问天盟的主人,完全没有必要将问天盟心腹雷沉放在明面上,齐余也不会有命活到现在。”
萧令宜看着他,目光幽深,“可我相信,师兄一定有事瞒着我。”
殿内安静了很久。
凌惊松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令宜,”他睁开眼,看着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萧令宜没有追问,“所以师兄是不打算告诉我了?”
凌惊松沉默。
萧令宜站起身,“师兄好好养病。等师兄想说了,我随时都在。”
殿门开了又关。
凌惊松独自坐在昏暗的殿内,看着那扇关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翌日,赤星门。
蓝兰起得极早,天刚蒙蒙亮便出了居所,来到了膳房外。
她目光扫过膳房内外的侍女,语气温和:“今日的菜定要丰盛,火候务必拿捏好,切不可怠慢圣尊。”
她的气色较前几日好了太多,脸上添了几分血色,说话声音平稳有力,全然不见前几日惊魂未定的模样。
身边侍女见状,连忙上前劝道:“夫人,您身子刚愈,这些琐事交给奴婢们便可,何必亲自劳心?”
蓝兰温柔一笑,抬手轻轻摆了摆:“不妨事,圣尊是赤星门的贵客,我亲自来才显诚意。”说罢,她走到食材旁,亲手打理起来,手法利落。
她亲手做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香气清甜,模样雅致。
待一切收拾妥当,日头恰好升至正中,萧令宜也如期而至。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褪去了圣尊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气质,怀里抱着萧念,小家伙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衣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模样软糯可爱。
蓝兰早已站在门口等候,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笑容和煦。
见萧令宜抱着孩子走来,她快步迎上前,语气热忱,满是欢迎之意:“令宜,可算盼着你来了!快请进,外面日头烈,别晒着孩子。”
她伸手接过萧念,轻柔地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的脸颊,轻声哄着:“我的乖外孙,外婆可算见到你了。”
萧念不认生,咯咯笑了两声,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蓝兰眼底的笑意更深。
萧令宜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蓝夫人不必多礼,劳您亲自等候,实在过意不去。”
“说什么过意不去的话。”
蓝兰笑着摆了摆手,抱着孩子往屋内引,“你是我们赤星门的贵客,我理当如此。”
百里纭笙在一旁笑着打趣:“你可算来了,我娘这几日总念叨着你,说要好好谢谢你,今日这顿午膳,她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几人一同走进屋内,餐桌早已摆得满满当当,菜色精致多样,每一道都透着用心。
待众人入座,蓝兰先给萧令宜添了一碗汤,语气里满是感激:“令宜,今日请你过来,除了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最主要的,是想好好谢谢你。”
萧令宜连忙起身,语气谦逊:“蓝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在心上。”
“怎么能是举手之劳呢?”
蓝兰轻轻摇头,“前些日子,我被楚衍之挟持,身陷险境,是你及时出手相救,帮助笙儿,才让我得以脱险,这份恩情,我和纭笙都记在心里。若不是你,我们恐怕也不能这般安稳地坐在这里吃饭。”
萧令宜目光柔和地看向百里纭笙和孩子,“蓝夫人,我与纭笙心意相通,护着她和您,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不上恩情。”
百里纭笙握住母亲的手,笑着附和:“娘,你就别再跟他客气了。”
蓝兰笑了笑,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不停地给萧令宜夹菜,嘴上念叨着:“多吃点,看看合不合口味,若是不合心意,便再做,千万别客气。”
萧令宜连忙道谢:“饭菜味道极好,多谢夫人费心。”
席间,几人闲谈着家常,大多是蓝兰询问萧令宜平日里的琐事,语气温和,态度亲昵,聊到兴起时,蓝兰又开口道:“令宜,你若是不嫌弃,便在赤星门多留几日,也好多陪陪纭笙,平日里你事务繁忙,也难得有时间好好相处。”
说着,她低头逗了逗怀里的萧念:“这孩子我看着欢喜得很,不如就留在我这里,我帮你们带,也能让你们清净些,好好说说话。”
萧令宜道:“多谢夫人好意,只是孩子晚上醒得频繁,夫人身子刚愈,不宜劳累,还是我自己带就好,不敢劳烦夫人。”
蓝兰脸上的笑意不变,又拿起筷子给萧令宜添菜:“也好,那你们便多费心,等我身子再好些,再帮你们带孩子。”
百里纭笙连忙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抚:“娘,您先好好养身子才最重要。”
蓝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怅然道:“我这些日子总做噩梦,被关着的时候的事,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了,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现在看着你们好好的,看着孩子这么乖巧,我心里才踏实些,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安全了。”
百里纭笙心头一疼,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娘,别想那些不好的事了,都过去了,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蓝兰轻轻点头,微微笑了,“是啊,都过去了,安全了。”
饭后,蓝兰抱着萧念去院子里晒太阳。
小家伙吃饱喝足,窝在她怀里,很快便昏昏欲睡。
蓝兰坐在廊下的软榻上,低头看着他,轻轻拍着,嘴里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那曲调悠远绵长,在庭院里缓缓回荡。
萧令宜站在不远处的廊下,看着蓝兰的背影,听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呢喃:“这曲子……”
百里纭笙走到他身边,笑着问道:“怎么了?”
萧令宜回过神,缓缓摇头,笑道:“没什么,很好听,只是觉得有些陌生,不曾听过。”
百里纭笙道:“我小时候,我娘也是这样哄我睡的,她说这是祖传的,传了好几代了,我听着都习惯了,不过我一向不善乐谱,也就没学。”
萧令宜点了点头。
夜里,萧念被放在两人中间,裹着小被子,睡得香甜。
百里纭笙侧躺着,看着儿子的小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
小家伙皱了皱眉,哼唧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别戳他。”萧令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会闹醒的。”
百里纭笙收回手,翻过身,面对着他,“就是太喜欢了,怎么看都看不够,总忍不住摸一摸。”
萧令宜笑了笑,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温柔含情。
“纭笙,有你在身边真好。”
百里纭笙嘴角扬了起来。
自从两人表明心意后,萧令宜周身的冷淡全然碎了。
她不敢看那双炙热的双眸,心口怦怦跳,转过了身,只道,“睡觉。”
身后,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萧令宜的手从她腰间绕过,将她拉进怀里,他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灼人。
“睡不着。”他的声音低哑。
百里纭笙没有动,“孩子在旁边。”
“他睡着了。”
“万一醒了——”
“醒了就醒了。”
他的吻落在她后颈,细细密密的,百里纭笙的身体微微发颤,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下,萧令宜的眼睛很亮,像藏着火。
百里纭笙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榻上的动静越来越大。
被子被踢到一边,衣裳散落在地,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急促而炽热。
萧令宜的手臂撑在她两侧,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她锁骨上。
百里纭笙咬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偶尔还是会有破碎的音节从唇间溢出。
萧令宜低下头,吻住她的唇,将那些声音吞进自己嘴里。
榻在轻轻摇晃,床帐微微颤动。
就在两人都快要失控的时候——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百里纭笙猛地睁开眼,偏头看向身旁。
萧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小脸涨得通红,正扯着嗓子大哭。
萧令宜的动作僵住了。
百里纭笙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还有些发软。
“孩子哭了。”
萧令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他翻身下榻,动作极快,捡起地上的外衫披上,大步走到榻的另一侧,将儿子抱起来。
小家伙哭得撕心裂肺,小拳头乱挥。
萧令宜低头一看——
尿了。
小被子湿了一大片,连带着他自己的衣袍也沾上了。
百里纭笙也披了件外衫,凑过来看。
看见萧令宜衣袍上那片水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
“圣尊也有今天。”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平静。
“你生的。”
百里纭笙笑得更欢了。
萧令宜不再理她,低头给儿子换尿布。
他解开湿漉漉的小被子,用温水擦了擦小家伙的屁股,再换上干净的。
萧念被折腾了一通,哭声渐渐小了,最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萧令宜将他放回榻上,盖好被子。
百里纭笙靠在榻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柔软。
“你越来越像个好父亲了。”她轻声说。
萧令宜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衣袍还湿着一块,头发也有些凌乱,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你越来越像个好母亲了。”他说。
百里纭笙笑了,“我本来就是。”
萧令宜不再与她打趣,走回她身边,在榻边坐下。
他伸手,将百里纭笙被汗水浸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百里纭笙点了点头,躺下来。萧令宜也躺下,将她和孩子一起拢进怀里。
榻上,一家三口挤在一起。
百里纭笙闭上眼,听着身后那有力的心跳,嘴角弯起一个安心的弧度。
然而没过一会,孩子又哭了。
那哭声来得毫无预兆,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惊了一下。
百里纭笙刚从榻上撑起身,手还没碰到襁褓,萧令宜已经先她一步将儿子抱进了怀里。
“我来吧。”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在寝房里慢慢踱步,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萧念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
小脸埋在父亲肩窝里,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可怜兮兮的。
百里纭笙松了口气,靠在榻边看着父子俩。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萧令宜走了一会儿,孩子终于没哭了。
他低头看了看,萧念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渐渐平稳,又睡去了。
他轻手轻脚地将孩子放回榻上,刚直起身——
“哇——!”
那哭声又炸开了。
比刚才更响,更急。
萧念小脸涨得通红,小手小脚乱挥乱蹬,眼泪哗哗地流。
百里纭笙连忙凑过来,“怎么了这是?”
萧令宜再次将孩子抱起,眉头微微蹙起,“可能是换了新环境,不太适应。”
“可他又不是没在赤星门待过。”
百里纭笙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不烫。
“以前在这屋子里也睡过,没见这么哭过。”
萧令宜没有接话。
他抱着孩子在屋里继续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拍背的力度也更轻了。
可萧念不买账。
他哭一阵,停一阵,刚以为睡着了,又猛地惊哭起来。
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这一夜,两人几乎彻夜未眠。
孩子哭,他们就哄。
孩子刚安静,他们刚合眼,又一声啼哭把他们拽起来。
被子掀了又盖,盖了又掀。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榻上的一家三口谁都没睡好。
直到天边渐白,萧念才终于安静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百里纭笙靠在榻头,脸色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青痕。
她看着儿子那张终于安睡的小脸,叹了口气。
“你多睡一会儿。”萧令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