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纭笙看了看天色,摇了摇头,“已经这个时辰了,起早惯了的,躺也躺不住。”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要下榻——
“呜……哇……”
孩子哭声又响了。
百里纭笙无奈地闭了闭眼,这次抢在萧令宜前伸手将儿子抱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来哄罢,你都照顾了一夜了。”
“不哭不哭,娘在呢。”她轻声道。
萧念不理,哭得撕心裂肺,小脸皱成一团,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有些哑了。
百里纭笙心疼得不行,可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起来。
萧令宜看着她,“找什么?”
百里纭笙手在柜子深处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小巧的木盒。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块红色的玉佩。
那玉佩不大,约莫一寸见方,通体呈暗红色,质地温润,隐隐透着光泽,玉佩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红线穿玉,线头已经有些褪色,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萧令宜的目光落在那玉佩上,“这是什么?”
“祖传的玉佩,保平安的。”
百里纭笙说着,将玉佩系在儿子脖子上,“我娘说我小时候也戴过,说是能驱邪避祟,保平安。”
百里纭笙把玉佩戴好,又将儿子搂紧了些。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祖母给的平安玉,保佑我们念儿平平安安……”
萧念的哭声却没有停。
他小手乱抓,一把扯住那根红绳,使劲往外拽。玉佩被他扯得歪到一边,红绳勒在他脖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别扯别扯。”百里纭笙连忙按住他的小手。
萧令宜走过来,弯腰看着儿子脖子上的红痕,眉头微微蹙起。
“或许是绳子不舒服。”他伸手将玉佩解下来,“用灵石做个链子再给他戴,软一些,不硌人。”
百里纭笙点点头。
“那你把玉佩先放他怀里吧,贴身带着也一样。”
萧令宜将玉佩塞进萧念的襁褓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萧念又哭了几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哭累了,还是那玉佩真起了作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门主,夫人派奴婢来传话,说早膳已经备好了,请门主和圣尊过去一起用。”
百里纭笙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儿子。
“走吧,先去用膳。”她抱起孩子,看向萧令宜。
萧令宜点了点头。
静兰苑里,早膳摆了一桌。
清粥小菜,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刚沏好的灵茶。
蓝夫人坐在桌旁,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发髻挽得随意,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婉恬淡的气息。
见两人进来,她笑着起身。
“来了,快坐快坐。”
她的目光落在百里纭笙怀里的萧念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哎哟,我的小外孙来了。”
百里纭笙和萧令宜在桌边坐下。
百里纭笙抱着孩子,脸色有些疲惫,眼下青痕明显。萧令宜面色如常,但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蓝夫人看着女儿的脸色,关切道:“笙儿,你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百里纭笙叹了口气。
“这孩子闹了一整夜,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小孩子都这样。”蓝夫人笑着宽慰,“一阵一阵的,过几天就好了。你和令宜也别太紧张,孩子哭一哭没事的。”
她说着,朝百里纭笙伸出手。“来,给我抱抱。你们俩脸色都不好,肯定累了。先吃饭,我哄哄他。”
百里纭笙犹豫了一下,将孩子递了过去。
蓝夫人接过萧念,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小家伙窝在祖母怀里,倒是没哭,只是小嘴撇着,眼眶里还含着泪。
“乖孙,怎么了?”蓝夫人低头看着他,声音温柔,“是不是想外婆了?”
她站起身,对百里纭笙和萧令宜说:“你们先吃,我带他去后院转转。后院的花开了,还有小兔子,他肯定喜欢。”
“娘,您还没吃呢。”百里纭笙说。
“我不急。”蓝夫人笑着摆了摆手,抱着孩子往外走,“外婆带你去看花花草草,带你认识小兔子,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百里纭笙收回目光,拿起筷子。
她勉强吃了几口粥,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全是儿子那张哭红的小脸。
萧令宜也没有吃多少。
两人到底放心不下。
片刻后,百里纭笙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去看看。”
萧令宜也站了起来,“一起去。”
后院里,阳光正好。
几株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角落里用竹篱笆围了一个小兔舍,几只雪白的小兔子正低头吃草。
蓝夫人坐在藤椅上,抱着萧念。
孩子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的,不哭也不闹,睡着了。
蓝夫人轻轻拍着他,嘴里哼着一首曲子。
那曲调悠远绵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旋律简单,却莫名地让人心里发沉。
萧令宜的脚步微微一顿。
又是这首曲子。
昨日蓝夫人哄孩子时哼的,也是这个调子。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它像是一首失传已久的古调,被人从岁月的缝隙里翻了出来。
百里纭笙快步走过去。
“娘。”
蓝夫人抬起头,笑着将怀里的孩子递过来。
“你看,睡着了。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就安静了。这孩子啊,就是喜欢新鲜地方。”
百里纭笙接过儿子,低头看去。
萧念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真的睡着了。”百里纭笙有些惊讶,“昨夜怎么都哄不好。”
蓝夫人笑了笑,“小孩子嘛,换个环境就好了,我这院子清净,他喜欢。”
萧令宜走过来,从百里纭笙怀里接过孩子。
“我来抱。”
萧念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萧令宜低头看着儿子,伸手整理他被弄皱的小衣裳,手指顺着衣襟往下,拂过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里,隔着薄薄的布料,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是那块玉佩。
萧令宜的指尖触到那微烫的温度,脸色微变。
另一旁,百里纭笙对蓝夫人说,“我们先回去了,孩子也睡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不打扰娘了。”
蓝夫人点点头,笑着说:“晚上要是还闹,就抱过来。我这儿地方大,他喜欢。”
“好。”百里纭笙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萧令宜抱着孩子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走出静兰苑的院门,他回头看了一眼。
蓝夫人还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她正低头逗弄脚边的一只小白兔,嘴角挂着慈爱的笑容。
萧令宜收回目光,脚步未停。
回到寝房,百里纭笙将儿子轻轻放在榻上,拉过小被子盖好。
萧念睡得沉沉的,小脸安详,呼吸平稳。
她坐在榻边,爱怜地看着儿子,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萧令宜站在一旁,沉默片刻,伸出手探入襁褓,摸到那块玉佩。
玉佩已经不烫了。
他取出玉佩,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暗红色的玉质,温润细腻,上面的纹路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纹样。
“这是什么材质?”他问。
百里纭笙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清楚。我娘说是祖传的,具体什么玉,我也没问过。”
“蓝夫人给你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百里纭笙想了想。“就说不能丢,是护身符,别的……也没什么了。”
她顿了顿,看着萧令宜专注端详玉佩的模样,有些奇怪。“怎么了?”
萧令宜沉默了一瞬。
“刚才在后院,我抱孩子的时候,这块玉佩在发烫。”
百里纭笙一愣。
“发烫?”
“对。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温度。”萧令宜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现在又不烫了。”
百里纭笙接过玉佩,摸了摸,冰凉温润,没有任何异常。
她皱了皱眉。
“我从没注意过这个。”她将玉佩还给萧令宜,“我娘也没说过,也许是她也不懂,可能就是普通的玉,碰巧罢了。”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站起身。
“我得去处理公务了。这几日积了不少事,再不去,那些长老又要念叨。”
她弯下腰,在儿子熟睡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儿子睡着了,你也补眠休息一下。”她对萧令宜说。
萧令宜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他坐在榻边,手里还拿着那块玉佩,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百里纭笙刚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开口,“纭笙。”
百里纭笙回头看他。
“我听说你父亲当年收集了很多天下奇书,里面有不少珍本,赤星门的藏书阁我可以去看看么?”
百里纭笙笑道,“我父亲的确最喜欢收集各种古籍,什么杂七杂八的都有,你随便看,赤星门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
“好。”萧令宜应了一声。
百里纭笙出了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萧令宜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榻上熟睡的孩子。
萧念的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正香。
他站起身,将玉佩收进袖中,出了门。
赤星门的藏书阁在主殿东侧,是一座三层的木楼,飞檐斗拱,古色古香,楼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此时花期已过,枝叶却依旧繁茂。
萧令宜推门而入。
阁内很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的气息,书架一排排整齐地立着,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每一层都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满架的书卷。
百里轩,在仙门中以洒脱肆意闻名,他年少时曾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
“百里轩此人,天资极高,却无心修行。最喜游山玩水,猎奇仗义,结交三教九流。若是一心修炼,必成大器。”
师父说这话时,语气里有惋惜,也有欣赏。
萧令宜那时候年纪小,对仙门中的人事并不关心,只当是师父随口一提。如今站在这座藏书阁里,他才真正感受到那个人的分量。
这满架的书,涉及天文地理、奇闻异志、医卜星相,包罗万象,唯独修炼类的典籍,少之又少。
百里轩确实不爱修炼。
萧令宜闭上眼。
神识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整座藏书阁的书卷在同一瞬间翻动起来。
千万页纸沙沙作响,像风吹过秋天的落叶,又像无数只蝴蝶同时振翅。那声音极轻极密,在寂静的阁楼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萧令宜的神识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层书架,每一本书。
他不放过任何一处缝隙,任何一页纸。
终于——
在阁楼最深处,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最底层的一摞书下面,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存在。
那本书被压在其他书的下面,若是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书脊上没有书名,封面落满了灰尘。
萧令宜睁开眼,走过去,蹲下身,将上面几本书移开,取出那本被压在最底层的古籍。
书很旧,封面的皮已经发黑,边角磨损严重。
他轻轻翻开。
里面记载的,是天下各种曲谱。
从上古祭祀用的雅乐,到民间流传的小调,到各仙门的镇派之曲,应有尽有,有些曲谱他见过,有些从未听闻。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只留下一点残纸,边缘参差不齐,也许是撕掉这页纸的人当时太匆忙竟然在残页上还留着唯一一个开头的音符。
萧令宜的目光落在那个唯一的音符上。
这节音符奇异的与蓝夫人哼唱的第一个调子重合。
萧令宜目光变得幽深。
所幸他记忆从来都很好,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蓝夫人哼唱的曲子,将脑中那首曲子哼了出来。
就在这时——
袖中的玉佩,猛地一烫。
那热度来得突然,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似的。
萧令宜的手微微一顿,取出玉佩,放在掌心。
暗红色的玉质中,有淡淡的光芒流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缓缓睁开。
萧令宜盯着那玉佩,手指微微收紧。
“真的只是巧合么?”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他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出了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