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内。
宋旭庭掌心紧紧贴着身前厚重的石门,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身后,薛灵若同样狼狈,一双手死死按在他的后背,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给他。
两人合力催动的灵力在石门上流转,淡青色的灵光骤然大盛,将整扇石门笼罩其中。
原本纹丝不动的巨石,终于发出一阵沉闷的“咯吱”声响,底部缓缓松开一道细小的缝隙。
“开了!真的开了一道缝!”
薛灵若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狂喜,想要再加一把劲,可体内的灵力早已枯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一瞬,石门上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强横的反噬之力猛地袭来,如同汹涌的巨浪,瞬间将两人弹开。
宋旭庭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一闷,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薛灵若也同样摔倒在地,手肘磕在坚硬的石壁上,疼得她瞬间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
那道好不容易打开的缝隙,瞬间闭合,石门重新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严丝合缝。
“可恶!”
薛灵若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磕疼的手肘,满心委屈与愤怒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抬起脚,对着石门狠狠踢了一下,脚尖传来的钝痛让她更委屈了。
“这破石门到底是什么做的!我们都试了这么多次,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被弹回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哭了起来。
自从被凌惊松关进这间密室,已经过去了好几日了。
她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暴怒抓狂,再到如今的疲惫委屈,情绪早已濒临崩溃。
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最疼爱她的凌师兄,竟然会二话不说将她关起来,任凭她怎么哭喊大骂,都无人回应。
宋旭庭缓缓站起身,走到薛灵若身边,语气温和又耐心:“别生气,也别抱怨,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白白耗费灵力。刚才我们已经能打开一丝缝隙,说明我的判断没错,这扇门是被高阶阵法封印的,既然能封,就一定能解,我们只是灵力还没攒够,再试几次,一定能打开。”
他说着,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擦去薛灵若脸上的汗珠与泪痕,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安抚。
薛灵若接过手帕,攥在手心,慢慢平复着情绪,乖乖坐在石地上,抬头看着眼前眉眼温和的男子。
被关进来的这几日,薛灵若整日对着石门大骂,哭闹不休,但宋旭庭却从没有过半分厌烦,只是默默在密室里四处探查,摸遍了每一寸石壁,终于发现石门的阵法纹路,而后一遍遍推演破解之法,一次次带着她尝试,从最开始纹丝不动,到如今能开一道缝,每一点进展,都是他耐心琢磨的结果。
不管处境多么糟糕,似乎他永远都是这般不急不躁,永远都在默默想办法,不像她,只会乱发脾气。
薛灵若就这样直直盯着他,一言不发。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宋旭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薛灵若抿了抿唇,开口问道:“宋旭庭,我们被关在这里这么久,随时都可能有危险,你怎么能一直这么淡定?”
宋旭庭笑了笑,声音温润:“急躁也没用,这里是凌宗主布下的阵法,硬闯只会反噬自身,与其浪费力气发脾气,不如静下心找破解之法,只要想办法,总能出去的。”
薛灵若依旧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你人这么好,温柔稳重,又重情义,可为什么……百里纭笙就是看不上你呢?”
宋旭庭脸上的笑容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刚想开口说话,薛灵若却抢先自己答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道,谁让你遇到的对手是我师兄萧令宜呢。我那位萧师兄,天资绝顶,修为冠绝仙门,容貌更是无可挑剔,仙门里多少女修都把他当成心头好,痴迷得不行,百里纭笙又怎么会例外。”
“圣尊天人之姿,本事通天,我自然是比不上的。”宋旭庭低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嫉妒,只有坦然。
薛灵若一听这话,反倒又不乐意了,连忙摆了摆手,急切地反驳:“谁说你比不上他!你,你稳重踏实,待人真诚,心地善良,不管对谁都温和有礼,这些都是你的好,萧师兄有他的好,你也有你的优点,一点都不差!”
她越说越认真,看着宋旭庭的眼睛,语气格外真挚:“宋旭庭,我要是先遇见你,没先一门心思盯着萧师兄,我一定喜欢你,一定死心塌地跟着你。”
话音落下,薛灵若自己先愣了,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她慌忙低下头,攥着手帕的手指紧紧蜷缩,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密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微妙,连空气都似乎温热了几分。
宋旭庭的耳尖也彻底红透,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良久,宋旭庭才抬眼看向石门,打破尴尬:“别,别想这些了,我们抓紧时间调息恢复灵力,还有一个时辰,就是看守弟子每日前来查看的时辰,我们必须趁着这个时间,再全力试一次,争取在他们来之前,打开这扇门。”
薛灵若也连忙收敛心神,点了点头:“好,我们再试一次,一定能出去!”
与此同时,空翠峰上,夜色渐浓,一轮弯月缓缓爬上夜空。
月亮一点点变得圆满,清冷的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上,映得整座山峰愈发清冷孤寂。
萧令宜独自站在悬崖边,负手而立。
今日又是月圆之夜……
他抬眸望着天边月亮,眸色沉沉。
前几日他带着萧念去见百里纭笙,分明看出她眼底眉宇间的愁绪。
孩子夜里不安分,总要人悉心哄抱,她本就心事重重,若是再夜夜照看孩子,只会愈发劳累,这两日便没有再带孩子过去。
可今日是月圆夜,他望着那轮渐渐圆满的月亮,心底已然下定了决心,克制再也强压不下,转身便要下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空翠峰的寂静。
萧令宜转过身,月光下,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快步奔来,却是薛灵若和宋旭庭。
两人一路狂奔,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急切,跑到萧令宜面前,几乎是站定的瞬间,薛灵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萧师兄!”
萧令宜看着两人:“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薛灵若闻言,心头积压多日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顾不得先讲正事,先红着眼眶抱怨,语气里满是愤懑。
“萧师兄,我们是好不容易才从凌师兄的密室里逃出来的!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他明明知道我们要来找你报信,却二话不说把我们关了好几日,任我怎么喊怎么闹都不理,就是不让我们出来见你,也不让我们把消息告诉你,我真的不懂他到底是为什么!”
她说着,语气越发急切,攥紧了拳头,满是憋屈。
萧令宜听着这番话,眸色微沉。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们有何消息要告诉我?”
薛灵若刚才跑得太急,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看着萧令宜道:“师兄,你是不是很喜欢百里纭笙?”
萧令宜看着她,沉默。
宋旭庭上前一步,直接道:“圣尊,若是你还在意纭笙,就赶快去见她罢!”
“纭笙她根本不是自愿要嫁给楚衍之的,她一点都不想和楚衍之成亲!这一切都是楚衍之的阴谋,他联合问天盟的人,暗中抓走了纭笙的母亲蓝夫人,用蓝夫人的性命要挟纭笙,逼她答应婚事!这就是凌宗主阻止我们告诉你的事。”
宋旭庭语速极快,将所有隐情和盘托出。
萧令宜静静站在原地,面色平静,没有丝毫震惊。
他早已察觉到百里纭笙的异样,知她必有难言之隐,却没想到,软肋竟是她的生母。
薛灵若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色,忍不住道:“师兄,你怎么一点都不震惊啊?!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猜到了一些。”萧令宜道。
薛灵若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师兄,我已经看清了,也想通了。”
“我已经看清了,你和百里纭笙连孩子都有了,你这人……负责,况且你还喜欢她,百里纭笙都为你生孩子了,自此以后,任何别的女人,都再也入不了你的眼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我以前任性,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师兄,你别生我的气。”
萧令宜看着她,“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
薛灵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胡乱擦了一把脸。
萧令宜看了眼天色,“我现在有急事要出门一趟。”
薛灵若一愣,忙道,“那快去吧!师兄,我就不耽误你了。”
萧令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旭庭,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山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色中。
薛灵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眼泪还在流,可嘴角却弯着。
宋旭庭站在她身边,安静地陪着她。
月亮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残缺,圆圆满满地挂在天上,光辉落在赤星门后山的密林里。
百里纭笙扶着枯树干踉跄前行,蚀骨的疼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紧咬下唇,腥甜漫过舌尖,冷汗浸透额发。
手背上,一道道诡异紫纹往手臂疯窜,每往上蔓延一分,痛感便重一分。
百里纭笙跌跌撞撞来到树下,这里是她上次遇到那个五六神医的地方。
那个醉醺醺的人说能帮她解蛊,说让她等他回来。
此刻,树下空空荡荡,只有落叶和枯草,没有人。
百里纭笙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树荫,忽然笑了一下。
一个半夜遇到的陌生人,说几句话,她就当真了?
她仰头望着那轮圆满得刺眼的月亮,唇角扯出一抹自嘲。
僵立片刻,百里纭笙转过身往赤星门走去。
回到赤星门时,夜已经深了。
“都退下。”百里纭笙声音沙哑得厉害。
侍女们对视一眼,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房门在她身后关上,她靠着门板喘,息了一会儿,才一步一步挪到榻边,缩进了角落。
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
她蜷缩着,将脸埋进膝盖里,死死咬着嘴唇。
与此同时,密林另一侧,萧令宜立在月光下,周身寒气慑人。
他面前是一堆乱石。
曾经那个隐蔽的山洞,那个他每个月圆之夜都会来的地方,已经塌了。
碎石成堆,泥土散落一地,看不出原来半分模样。
萧令宜站在那里,看着那堆乱石,很久没有动。
除了百里纭笙,没人知道这个山洞。
她是何时毁了这里?
萧令目光渐渐幽深。
百里纭笙,你是真要与我一刀两断么?
月亮已经升到了最高处,圆满得像一面银白的镜子。
萧令宜侧眸看向赤星门的方向。
月光下,那座山峰静默地矗立着。
屋内。
百里纭笙蜷缩在角落,疼痛像从骨髓深处往外扎,永无止境一样。
再忍一忍。
只要再忍一忍,今夜会熬过去的。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明知会这么疼,也要毁了石洞,也一心不来找我么?”
忽然,黑暗中响起一道声音。
百里纭笙浑身一僵。
那声音太熟悉了,低沉,清冷,带着一丝她辨不出的情绪。
可她不敢抬头,她以为自己疼出了幻觉。
那声音又响了。
“你打算像上次一样硬抗下去么?”
百里纭笙猛地抬起头,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出榻边那道颀长的身影。
不是幻觉。
萧令宜不知何时进来的,就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肩上,将他半张脸照得清冷如玉。
他的目光深深落在她身上。
百里纭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何时进来的?”
萧令宜只是看着百里纭笙。
她脸色极为苍白,额角冷汗连连。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这重要么?反正这屋子也进来不是一次了。”
百里纭笙哑然。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些日子以来,的确接连几晚都抱着孩子过来,这间屋子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什么禁地。
可今夜不一样。
她道,“你走。”
萧令宜没有动,“我若不走呢?”
百里纭笙浑身一震。
她印象中的萧令宜,永远是进退有度。这里明明是她的房间,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萧令宜一直看着她。
百里纭笙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疼痛像潮水般涌来,更可怕的是,那熟悉的、难以启齿的渴望也随之苏醒,在血液里叫嚣。
她目光看向萧令宜垂落在身侧的手背,那上面同样也蔓延着紫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