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两日,淅淅沥沥。
山间云雾缭绕,整座玄宸宗都笼罩在一片微妙的气氛之中。
宗主凌惊松连日来神色烦躁,眉头紧锁,周身气压极低,弟子们皆是小心翼翼,不敢轻易上前触怒于他。
圣尊萧令宜则一直待在空翠峰上,闭门不出。
唯有薛灵若,成了这微妙气氛中,最显不安的人。
自婚宴被当众退亲后,薛灵若便觉得,玄宸宗上下,每一道看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嘲讽与怜悯。
那些弟子,表面上依旧恭敬,可心底,谁知道怎么看她。
她是玄宸宗的小师妹,是师父疼爱的天之骄女,从小到大,受尽宠爱,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与羞辱。
心中的烦闷与不甘,像潮水般汹涌,让她再也待不下去。
薛灵若咬了咬牙,没有告知任何人,径直出了玄宸宗的山门。
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衣发,浑身冰凉,可她却毫不在意,反而有一种破罐破摔的自暴自弃。
反正,也没有人在意她,没有人心疼她,淋一场雨,又何妨?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下的小镇上。
雨势愈发浩大,雨点砸在地面,溅起层层水花,行人纷纷撑着伞,步履匆匆,急于赶回自己的家。
唯有她,孤身一人,在大雨中徘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想去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都有等待自己回家的人,可她呢?
萧师兄不要她,玄宸宗也不是她能安心待下去的地方,此时,薛灵若觉得她就像一片无依无靠的落叶,在风雨中漂泊。
就在这时,头顶的雨水,却忽然停了。
薛灵若微微一怔,抬头望去,只见一把纸伞,稳稳地撑在她的头顶,遮挡住了漫天风雨。
伞下,宋旭庭神色温和,正静静地看着她。
薛灵若心头一诧,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不耐烦:“别以为你当着全仙门的面,向我求亲,就可以来管我。我告诉你,我是不会回玄宸宗的,你也不必白费力气。”
宋旭庭却没有生气,只是淡淡笑了笑:“我没有打算劝你回玄宸宗,只是看你在雨中淋雨,我们总算相识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淋坏了身子。”
薛灵若微微一僵,心中泛起一丝尴尬。
她看得出来,宋旭庭对她,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哪怕当着全仙门的面求亲,他看向她的眼神,也只有礼貌与疏离。
可她分明记得,在仙门大会上,宋旭庭看向百里纭笙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在意。
他喜欢的是百里纭笙,这一点,她知道的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薛灵若心中的烦躁,又翻涌了上来。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百里纭笙?
那个女人,除了长得好看一点,还有什么好?
凭什么萧师兄为了她,三番两次拒绝自己的情意,甚至当众退亲,凭什么宋旭庭为了她,甘愿娶自己这个不爱的人?
“你怎么没回九瑶宫?”薛灵若皱着眉道。
宋旭庭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雨幕,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惆怅:“回去也无事,不如出来散散心。”
他转头看向薛灵若,轻声问道,“看你心情不佳,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
薛灵若猛地一怔,有些意外。
上一次,她心情不好,喝醉了酒,还是宋旭庭将她送回玄宸宗的。
此刻,她满心烦闷,正想找个地方大喝一场,发泄心中的委屈,她咬了咬牙,语气生硬:“去哪里喝?”
宋旭庭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酒肆,酒旗在风雨中飘摇,“那里有一家酒肆,看样子还不错,就去那里吧。”
薛灵若不再多言,抬脚便朝着酒肆走去,丝毫不在意依旧在下的大雨。
宋旭庭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快步跟上,将伞稳稳地倾向她的方向,自己半边身子,却暴露在大雨中,很快便被打湿。
两人走进酒肆,薛灵若径直对着店小二喊道:“给我来一个包间,要最安静的!再拿两坛最好的酒!”
店小二连忙应道,恭敬地领着两人上了二楼,找了一间僻静的包间。
片刻后,两坛酒便被端了上来。
薛灵若一把打开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猛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丝毫不能缓解她心中的烦闷。
宋旭庭坐在一旁,看着她这般不顾形象的模样,轻轻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从未见过女子这般喝酒的,小心伤了身子。”
“要你管!”薛灵若瞪了他一眼,语气蛮横,“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与你无关!”
宋旭庭没有再劝,只是淡淡笑了笑,拿起酒坛,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仰头饮下,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惆怅。
薛灵若看着他的神色,心中的烦躁稍稍褪去了一些,忍不住问道:“你不是喜欢百里纭笙吗?为什么要向我求亲?你明知道,我喜欢萧师兄,也明知道,你向我求亲,不过是自欺欺人。”
宋旭庭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抬眸,看向薛灵若,语气郑重:“请薛姑娘,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薛灵若微微一诧:“你说什么,什么事不能说出去?”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在那时的婚宴上,她正要当众说出百里纭笙是萧念生母的时候,宋旭庭突然站了出来,向她求亲,打断了她的话。
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薛灵若眼睛一瞪,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也发现了?那个孩子的生母,是百里纭笙?!”
宋旭庭缓缓垂下目光,语气低沉无奈:“圣尊身份特殊,乃是玄宸宗的颜面,他的孩子,必然会受到全仙门的瞩目,如今,他当众认下孩子,所有人都会好奇孩子的生母是谁,议论之声,在所难免。”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担忧:“笙笙……百里门主,刚执掌赤星门不久,门内事务繁杂,本就心力交瘁,不该再承受全仙门的非议与指点。我向你求亲,的确是想护住她,不让她被那些流言蜚语所困扰。”
薛灵若看着他,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与委屈:“看来,你对百里纭笙,真是用情至深啊。为了保护她,竟然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可以不在乎,甘愿娶我这个你不爱的女人。”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喜欢她?萧师兄拼尽全力护着她的孩子,你为了她,可以甘愿牺牲自己的幸福,向我求亲。只有我,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喜欢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没有人在意我,没有人喜欢我,我到底差在哪里啊?”
她越说越伤心,拿起酒碗,又开始猛灌,一杯接一杯。
宋旭庭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泛起一丝不忍,连忙伸手,按住了她的酒碗,语气温和地安慰道:“薛姑娘,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性子直爽,天真烂漫,这般模样,本就很可爱。只是,感情之事,强求不得,萧圣尊不喜欢你,不是你的错,只是你们没有缘分而已。”
薛灵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带着几分不确定,哽咽着问道:“真的吗?我真的很可爱吗?”
宋旭庭郑重点了点头,语气真诚:“真的,很可爱。”
薛灵若看着他的眼神,忽然破涕为笑,抹了抹眼泪:“谢谢你,宋旭庭。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我心情确实好多了。”
就在这时,隔壁包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声音极大,穿透了墙壁,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你们听说了吗?玄宸宗的萧圣尊,竟然有孩子了!”
“当然听说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圣尊那般清风朗月不染尘埃的人物,竟然尚未成亲,就有了孩子,你们说,那孩子的生母,究竟是谁啊?”
“谁知道呢?圣尊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轻易动情?依我看,那孩子,说不定是哪个女人耍了手段,算计来的!”
“哈哈哈,也有可能!毕竟,圣尊容貌绝世,多少仙子垂涎三尺,说不定,是哪个仙子趁圣尊不备,设计了他!”
“也未必啊!圣尊修为高深,怎么可能轻易被人算计?依我看,能让圣尊把持不住,未成亲就有了孩子,那女子,必定是国色天香,说不定,是两人野,合而生!”
话音落,便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刺耳至极。
薛灵若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心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岂有此理!”薛灵若猛地站起身,拍桌而起,眼神凌厉,怒火中烧,“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这些人,竟敢如此非议我师兄,简直不知天高地厚!我师兄那样的人,他们怎么敢……“
宋旭庭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眉头紧紧皱起:“这些人身为仙门弟子,却如此粗鄙不堪,简直有辱仙门颜面!”
薛灵若再也忍不住,转身便朝着包间外走去,宋旭庭连忙跟上。
“砰——”
一声巨响,薛灵若一脚踹开了隔壁包间的门,怒火冲冲地站在门口,眼神凌厉地扫过包间内的几人。
那几人正笑得肆无忌惮,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来。
“谁这么大胆,敢打扰老子喝酒?”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子,不满地呵斥道,可当他看清薛灵若的衣着打扮,以及她眉宇间的戾气时,脸色瞬间变了,“薛……薛姑娘?”
他认出了薛灵若,这是玄宸宗的人,是萧圣尊的师妹。
第一仙门的人谁都不敢轻易得罪。
想到自己刚才的议论,男子顿时吓得浑身一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语气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见,见过薛姑娘。”
其他几人,脸色一个个变得惨白,再也不敢有丝毫嘲讽,也不敢再说话,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刚才,你们在议论谁?”薛灵若一步步走进包间,眼神凌厉如刀,“谁再敢多说一句萧师兄的坏话,多说一句孩子的坏话,我定不饶他!”
那几人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慌张:“薛姑娘,不敢了,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只是随口胡说,没有恶意,求薛姑娘饶过我们吧!”
宋旭庭站在薛灵若身旁,冷声道:“萧圣尊乃是仙门表率,岂容你们随意诋毁?今日之事,若是传到萧圣尊耳中,你们可知后果?”
几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连忙起身,对着薛灵若和宋旭庭躬身行礼,嘴里不停道歉,狼狈地逃出了包间。
包间里安静下来。
薛灵若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宋旭庭看着她,轻声道:“薛姑娘,别气了。”
薛灵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他。
“谢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
宋旭庭摇摇头:“走吧,我送你回去。”
薛灵若本想拒绝,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她低声说。
两人走出酒肆。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却比来时小了许多。
宋旭庭撑起伞,遮在她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