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纭笙走回赤星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扇熟悉的山门，门楼巍峨，在暮色中只显出一个沉沉的轮廓。

她沿着长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两旁是高大的古木，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到山门门口时，一阵狂风掠过，豆大的雨点，瞬间倾泻而下，转眼便成了滂沱大雨，砸在青石地上，溅起层层水花，模糊了视线。

她愣了一下，没有急着往里走，反而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雨水顺着廊檐流下，在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百里纭笙望着眼前的大雨，雨水密集如帘，冲刷着山门。

那时，她刚从竹山镇的地牢逃回赤星门，狼狈不堪，心神俱裂，也是这样一场倾盆大雨，也是这样的廊下。

她也曾像现在这样，茫然地望着大雨，浑身冰冷，满心绝望。

刷刷——

刷刷——

一阵有节奏的扫地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百里纭笙转头看去，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正拿着扫帚在雨中扫落叶。

大娘扫到她旁边，抬起头，看见了她。

“哟，门主。”大娘呵呵一笑，态度亲和自然，没有半点谄媚慌张，“在这里赏雨呢？”

百里纭笙认得她。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从很小的时候起，就经常看见这个大娘在山门这里打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好像永远都在这里。

“下这么大雨，”百里纭笙问，“怎么还扫地？”

大娘继续扫着，笑着说：“这雨一下，叶子落得更多。不及时扫，堆起来更难清理。再说——”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雨声好听，扫地声也好听。听着这刷刷的声音，心里就静了。”

百里纭笙没有说话。

她听着那刷刷的扫地声，心里那股烦闷，不知怎的，竟真的平静了些。

大娘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说起来，”她转过头看向百里纭笙，“门主几个月前刚回来那天，也下了跟今天一样的大雨呢。”

百里纭笙自然记得那天。

从竹山镇一路走回赤星门，她走了好几天。

那时候，她刚生下孩子，孩子没了，她心神大乱，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只记得一路上晕倒过很多次。

“那时候啊，”大娘边扫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也在这里扫地。突然就看见门主晕倒在山门口，吓了我一跳。”

百里纭笙看向她。

“我正要走过去呢，”大娘继续道，“就看见一个年轻人先过去了。他把门主扶起来，样子可着急了。那年轻人长得真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百里纭笙吃了一惊，她从竹山镇回来，明明是一个人，怎么会有其他人跟着她？

她看向那大娘，“你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会记错呢？”

大娘摇了摇头，语气肯定，“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年轻人穿着一身白衣，虽然被雨水打湿了，可也挡不住他的气质。我当时还心想，门主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好看的年轻人了。我不敢耽搁，赶紧跑去喊夫人，等我和夫人匆匆赶过来的时候，门主已经醒了，那个年轻人却不见了。”

百里纭笙心猛地一跳，道，“后来呢？”

“后来门主就和夫人进去了。”大娘说，“我继续在这里扫地。等门主走远了，那个年轻人又出来了。”

百里纭笙的瞳孔微微收缩，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站在那里，就站在门主刚才晕倒的地方，”大娘指了指不远处的石阶，“我问他是不是门主的朋友，他也不说话。”

大娘顿了顿，似乎回忆着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我又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看了我一眼，说——”

她想了想，努力回忆。

“对了，他说他姓萧。”

刹那间，百里纭笙浑身一震！

萧。

萧令宜！

是他！

从她离开竹山镇，他就一直跟着她？！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瞬间拼凑完整。

从竹山镇到赤星门，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且竹山镇一带山林间妖邪众多，她刚生完孩子，元气大伤，一路上，好几次都晕倒，可每次醒来，都能平安无事。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失去孩子的痛苦，根本没有心思多想，只当是自己运气好，可现在想来，哪里是什么运气好，她一个刚生完孩子虚弱到极点的女子，在一个妖邪颇多之地怎么可能一路平安？

原来是萧令宜，一直跟在她身后，在她晕倒时，护她安全。

后来，她好不容易撑到赤星门山门口，终究还是体力不支，再次晕倒。

迷迷糊糊间，她似乎感觉到一双手臂，将她抱了起来，可等她苏醒过来，身边却空无一人，她只当是自己的幻觉，挣扎着起身，便看到母亲蓝兰匆匆奔了过来。

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打开。

母亲蓝兰看到她后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哽咽：“笙儿！你终于回来了！”

“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娘找了你好久，找遍了整个仙门，都找不到你，娘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当时她靠在母亲的怀里，所有的坚强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被柳灵水掳走，被困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受尽折磨。

她与萧令宜成了那样的关系，怀了孩子，拼尽全力生下他，却被告知孩子没有气息。

她孤身一人，狼狈不堪地逃离地牢，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苦难。

这些痛苦，这些委屈，她一直憋在心里，无人可说，可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所有的情绪，都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紧紧抱着母亲，失声痛哭，仿佛要将这一年多所受的所有苦难与委屈，都哭出来。

蓝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她：“笙儿，不哭，不哭，没事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是不是受了很多苦？没关系，都过去了，有娘在，娘会陪着你的。”

那些遭遇说出来也只是让母亲更担心而已，她哭过之后只说，“娘，我去找爹，可是我……迷路了，走了好久好久，才找到回来的路。”

蓝兰抚摸着她的头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你爹已经不见了，你不能再出事了，你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怎么能一个人就出去找他？你知道娘有多担心你吗？”

她顿了顿，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带着几分欣慰：“好在，你平安回来了。对了，笙儿，你的未婚夫旭庭那孩子，也很担心你。这一年多，他几乎走遍了整个仙门，四处找你。你现在回来了，他若是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蓝兰握着她的手，语气语重心长，“你爹的眼光不错，宋旭庭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为人也正直可靠，他对你的心意，娘都看在眼里。你可不要辜负人家，过些日子，就和他见一面，好好说说。”

她轻轻点头：“娘，我知道了，我会和他见一面的。”

那时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场婚约，必须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