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宗的婚宴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收了场。
圣尊萧令宜公然昭告全仙门生有一子,紧接着又当场拒婚的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仙门。
凌惊松遣散了所有宾客,各大仙门的掌门与弟子虽满心疑惑,却也只能识趣地打道回府。
百里纭笙的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一会儿是萧令宜站在高台上抱着孩子的模样,一会儿是那孩子小小的脸、黑漆漆的眼睛,一会儿又是萧令宜看她的那一眼。
这些画面在她脑海里反复交织,挥之不去。
她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理清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便对同行的赤星门弟子吩咐道:“你们先回赤星门,我稍后便归。”
弟子们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违逆门主的意思,恭敬地应了声,便驾着赤星门的车架,缓缓离去。
百里纭笙独自一人,沿着玄宸宗山间的小径缓步前行,两旁是葱郁的林木,灵气充沛得让人心神舒缓,可她的心头,却半点也静不下来。
思绪万千,她脚步越来越慢。
“百里门主!”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百里纭笙转过身,看见一辆华贵的车架正停在路边。
车帘掀起,楚衍之从车上下来,快步朝她走来。
他身后,几名玉门山弟子恭顺地垂首而立,安静地等在原地。
楚衍之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人如玉树,林间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脸上,将他本就温润的眉眼映得愈发柔和。
百里纭笙微微蹙眉,“楚门主有事?”
楚衍之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方才看见赤星门的车架过去了,我上前去打招呼,却没看见纭笙你。”
他笑着道,“本来还有些失落,没想到转眼又在这里碰见了,看来咱们是有缘分的。”
百里纭笙淡淡道:“楚门主说笑了,只是恰好同路罢了。”
楚衍之也不恼,看了看四周,又道:“纭笙怎么一个人走?这是要去哪里?”
百里纭笙只盯着他不答。
玄宸宗一带本就是仙门中出了名的灵气汇聚之地,山峦起伏,云雾缭绕,林木葱郁,确实美不胜收。
楚衍之笑容更深了些,“是在赏景么,既然如此,不如我陪纭笙一起赏景?”
“不必了。”百里纭笙拒绝得干脆。
“无妨。”楚衍之笑着上前一步,“佳人在侧,相陪也是一种享受。”
百里纭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本就心烦意乱,此刻楚衍之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让她越发烦躁。
她停下脚步,直接道:“楚门主是不是还想查关于你师兄玉行的事?”
楚衍之的笑容微微一顿。
百里纭笙看着他,“问天盟新的线索,暂时还没有。”
楚衍之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纭笙误会了。”他笑着摇头,“我不是为了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更深了些。
“纭笙,你不要再查问天盟了。”
楚衍之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那不过是一个以买卖内丹为营生的不入流的组织,不值得费心。”
百里纭笙看着他,目光锐利。
“问天盟没那么简单,势力到底有多大,除了五蕴派,还有没有别的仙门也为其效力,这些都还没查清楚。”
楚衍之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但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不说这些了。”
他摆摆手,目光温柔地看着她,“美景在前,佳人相伴,何必想那些烦心事?”
百里纭笙看着他,心里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
“楚门主,”她的声音淡了下来,“我喜欢清净。”
楚衍之的笑容微微一僵。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就是不知趣了。
楚衍之点点头,敛了笑容,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就不打扰纭笙了。”
楚衍之朝车架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百里纭笙已经转过身,继续朝前走了。
那背影纤细轻盈,在斑驳的林间光影中渐行渐远。
楚衍之站在原地,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门主?”车旁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走吗?”
楚衍之收回目光,上了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百里纭笙一个人走了很久。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只是走,一直走,走到双腿发酸,走到日头偏西,走到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
她停住了脚步。
抬头看去,这里是一个废弃的庭院,面前是一个隐蔽的地牢入口,若不是她太熟悉这里,根本不会发现。
竹山镇的地牢。
她第三次来到这里。
第一次,是被柳灵水抓来,关进这暗无天日的石室。
第二次,是追查砚君的线索,来到这里。
这一次呢?
没有任何缘由,她就这么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里。
百里纭笙在入口站了很久。
久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然后,她走了进去。
地牢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
昏暗的甬道,潮湿的空气。
她一步步往里走,走过那些曾经让她恐惧的转角,最后停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那是从前萧令宜被柳灵水囚禁时住的地方。
后来,这间狭小的石室,变成了她和萧令宜,一同生活了数月的地方。
柳灵水失踪后,地牢里的禁制和机关还在。
那时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萧令宜的修为虽在一点点恢复,却尚未完全冲破禁锢,若强行闯出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触发那些危险的机关。
他们心照不宣地,继续留在了这里。
只有留在这里,等她平安生下孩子,等萧令宜彻底恢复修为,才是最保险的选择。
百里纭笙推开门,走了进去。
石室还是老样子,角落里,那张木榻还在。
她在榻边坐下。
闭上眼睛,那些尘封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时候,她的身子已经很笨重了,整夜整夜地睡不好。
最难受的剧烈孕吐过去之后,接着她又开始出现腿疼、抽筋。
每到夜深人静,小腿的肌肉就会毫无征兆地痉挛起来,疼得她蜷缩成一团,冷汗直冒。
她不敢出声。
萧令宜就在不远处打坐。
他每日每夜地修行,试图冲破柳灵水种在他体内的禁锢。
她知道那很难,需要全神贯注。
她不想打扰他。
所以她每次疼的时候,都咬着牙,缩在榻上,一声不吭。
可不知怎么的,萧令宜还是发现了。
那一次,她又疼得蜷成一团,闭着眼,死死咬着唇,额头全是冷汗。
忽然,她的小腿被人轻轻抬起。
她睁开眼,愣住了。
萧令宜坐在榻边,正低着头,给她捏腿。
他的手法很生疏,显然从未做过这种事。
可他捏得很仔细,很轻柔,从脚踝到小腿,一处一处地揉着。指尖有淡淡的灵力流转,一阵阵温暖的感觉渗入她痉挛的肌肉,那疼痛便渐渐舒缓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令宜也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每次她抽筋,无论她做的多么隐蔽,萧令宜却总能察觉到她的异常。
不管多晚,不管他正在做什么,他总会放下手里的事,走过来,给她捏腿,用灵力帮她缓解疼痛。
他还做很多别的事。
给她端水,看着她喝下去,给她递东西,生怕她够不着,她有时候想,他大概是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贴身照顾的病人了。
被一个男人这样照顾,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虽然石室很小,孕期很难,可有他在身边陪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有时候萧令宜打坐,她就躺在榻上,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确实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眉眼如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清冷疏离的味道,睫毛很长,闭着眼打坐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难怪柳灵水会痴迷他到疯魔的地步。
她想,这样的人,本该是天上月,皎洁无暇,高不可攀。
那一次,她又偷看他,看得入了神,直到——
萧令宜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她顿时慌慌张张地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忽然踢了她一脚,力道不大,却清晰可感。
她心头一软,下意识地就捂住了肚子,然后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孩子踢我了,你要不要摸摸?”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他们之间只是被迫纠缠的两个人,只是因为那蛊毒才不得不纠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