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在那里。
可让她震惊的是,萧令宜竟然真的走了过来。
他在榻边坐下,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肚子上。
就在那一刻,孩子又动了一下。
她看见萧令宜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太浅了,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她看见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温和的,柔软的,仿佛冰川消融了一角。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她会主动告诉萧令宜:“孩子又踢我了,今天踢得特别欢。”
他会问:“疼不疼?”
她摇头:“不疼,就是有点奇怪,孩子总动来动去。”
下一次她腿抽筋的时候,他会问:“这里疼?还是这里?”
她会点头:“对,再下一点。”
他继续给她按着,灵力缓缓渗入。
萧令宜也会问她今日感觉如何,孩子乖不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其实在他的灵力滋养下,她已经很久没有不适了。
可萧令宜还是每天都问,每天都确认。
萧令宜的修为也恢复得越来越快。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强盛,那种被压制的禁锢感正在一点点松动。她知道,萧令宜很快就能冲破柳灵水所下的药力了。
萧令宜每天陪着她,照顾她。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多,他告诉她,他是个孤儿,六岁那年,被师父收养,带回了玄宸宗。师父对他很好,教他读书识字,教他修行悟道。他还有一个师兄,一个师妹。
她问他当初出宗门,是想做什么。
他说:“四处游历,除尽不平之事。”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他这样高洁的人,应该有那样的人生,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想做的事,成为仙门中人人仰望的皎月。
可现在,可却因为她,因为柳灵水的蛊毒,被迫与她纠缠,被迫要承担一个孩子的责任。
如果那时他没有选择救她,她和孩子都不会成为他的负担。
“对不起。”她低声说。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里似乎有一丝不解。
她没有解释。
萧令宜反问她的事。
她告诉他,她来自赤星门。
也许对于第一仙门的圣尊来说,那只是个没听说过的小门派,可那是她爹用尽心血撑起来的门派,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娘还在等着我。”她说,“我爹失踪了,但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他点点头。
那天,不知怎么的,萧令宜忽然问她:“你可有定亲,可有心仪之人?”
她如实道:“我爹给我定了一门亲事。”
萧令宜沉默了片刻,“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九瑶宫的少宫主,叫宋旭庭,是个挺不错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本是随口一说,那时她想,她都要生孩子了,这门亲事肯定是要退的。
萧令宜却良久没有说话。
她疑惑抬起头,只听萧令宜道,“能成为你的未婚夫,自然是个不错的人,难怪你夸他。”
然后他起身,走回角落,又开始打坐。
从那以后,他打坐越来越频繁,与她的交谈渐渐变少。
虽然还是会问她有没有不舒服,还是会帮她,可那些话明显变得疏离起来。
她想,也许,他本来就不想和她多说什么,之前那些话,不过是出于责任罢了。
现在他快恢复修为了,很快就能离开这里,自然没必要再和她多费口舌。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萧令宜打坐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知道他到了冲破禁锢的关键时刻,尽量不去打扰他,孩子似乎也懂事,那些日子动得少了,安安静静的。
她以为一切都会顺利。
直到那一天。
她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
那疼痛太陌生了,从腹部深处涌来,一阵接着一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她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萧令宜已经站在榻边,脸色前所未有地严肃。
“疼么?”他问。
她想回答,可目光忽然落在自己身下——
血。
满腿的血。
浸透了裤子,触目惊心。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一片空白。
“我……我……”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令宜看着那血,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很稳:“现在,必须尽快把孩子生下来。”
“怎么生?”她的声音发抖,“我没生过……我不知道怎么生……”
他也沉默了。
两个从未经历过这种事的人,对着满地的血,手足无措。
然后萧令宜道,“先把裤子脱了。”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等她反应,他已经伸出手,帮她褪下了衣物。
那时候,恐惧盖过了羞耻。
她只觉得血一阵阵往外涌,肚子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冲。
萧令宜的脸色极为严肃。
他不断地将灵力输入她体内,那温暖的力量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用力。”他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力,只是本能地跟着身体的反应。
“我看到头了。”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紧张,“再用力,我在。”
她拼命用力。
疼。
太疼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生了多久,只知道疼,不停地疼,疼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
然后,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萧令宜将一个小小的血糊糊的东西抱了起来。
是个孩子。
她生下来了。
她想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可她还没开口,就看见萧令宜的脸色。
那脸色不对。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让我看看。”
萧令宜没有动。
“让我看看。”
终于,萧令宜走过来,将那个小小的婴孩放在了她身旁的木榻上。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张脸。
小小的,软软的,脸上依稀能看出萧令宜的轮廓。
可是青紫的。
一动不动的。
她看着那张脸,一眨不眨地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瘫软在榻上,缓缓笑了。
一切,终于都将结束了……
“这个孩子……本就不该出生。”她的声音像砂纸,“现在这样,不过是……回到了起点。”
她闭上眼。
“把他埋了吧。”
她没有看萧令宜的表情。
“你的修为应该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现在离开这里,不是问题。”
她说着,挣扎着坐起身,跌跌撞撞地下了榻。腿还在发软,血还在流,可她顾不上那些了。
她不敢看那个孩子,不敢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她就会崩溃!
她冲出石室,眼泪终于流了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回忆像潮水般退去。
百里纭笙坐在那木榻上,泪流满面。
原来那时候,他没有把孩子埋掉。
他救了那个孩子。
以他的灵脉,一点一点地滋养着那个小小的魂脉。他把孩子藏在识海里,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着养着,直到今天,终于让那个小小的生命重见天日。
而她呢?
她以为他不喜欢这个孩子,以为他只是出于责任才照顾她,以为她离开之后,他会松一口气,会忘记这一切,会重新做回那个高高在上的圣尊。
可是,她好像猜错了萧令宜。
百里纭笙抬起手,捂住了脸。
萧令宜,你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