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念还不懂世间纷扰,只凭着血脉里最深的牵引,小胳膊一伸一伸,仍朝着百里纭笙的方向够着。
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渐渐蓄了泪,小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急切地要寻到娘亲。
萧令宜垂眸,看着怀中孩儿,素来清冷的眉眼间难得漾开一层极柔的暖意。
他抬手,指尖极轻地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百里纭笙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孩子身上,看着孩子朝着她伸手,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揉了一把。
她下意识地向孩子的方向走了一步,又停住,看向萧令宜。
“我……”她的声音微微干涩,“我可以抱抱么。”
萧令宜抬眸看了她一眼,然后将那小小的身子,轻轻递到她面前。
百里纭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孩子一落入她怀里,像是瞬间寻到了最安稳的港湾,小身子立刻往她怀中用力拱了拱,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鼻尖轻轻嗅着属于娘亲的气息,方才的委屈瞬间消散,小眉头也舒展开来。
那是刻在骨血里的亲近,是从未磨灭的母子天性。
小小的身子软得像一团云,温热、轻盈,带着淡淡的灵香。
百里纭笙抱着他,只觉得整个心都被填满了,又酸又胀,喉咙一阵阵发紧,眼眶瞬间热了。
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力道轻而小心,生怕碰碎了这失而复得的珍宝,拼命忍着那股即将汹涌而出的湿意。
良久,她才缓缓抬眼,看向萧令宜,声音压抑不住地发颤:“孩子…… 不是已经……”
她顿住,再也说不下去那一个 “死” 字。
萧令宜望着她,声音平静,“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亲眼看着他出世,自然会想办法,让他活下来。”
百里纭笙一怔。
“我是他父亲,元神与他相通,灵脉与他相连。” 萧令宜淡淡道,“以我自身灵脉滋养他,渡他生机,是护他魂魄不散最好的办法。”
她猛地怔住,心头巨震。
以自身灵脉滋养婴儿,那是何等损耗修为、伤及根本的事!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根基受损。
她一直以为,萧令宜对她冷淡疏离,对这段被迫纠缠的关系厌恶至极,自然也会厌弃她生下的孩子。
在地牢那一段日子,他话极少,神色疏淡,她从来看不透他心中所想,只当他是被迫负责,从未想过,他竟会为了这个孩子,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难怪…… 难怪她总觉得他身形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软,气息也不如从前那般浩瀚无匹,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而他,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对她说过。
百里纭笙望着眼前的男人,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他。
怀中的孩子呼吸均匀,小嘴巴微微嘟着,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垂在眼睑下,鼻尖小巧,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暖玉,此刻已经睡得香甜。
睡梦中,小手指还轻轻蜷着,攥着她衣襟的一角,安稳又依赖。
可爱得让人心尖发颤。
百里纭笙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她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孩子柔软的发顶。
她再抬眼时,目光认真而恳切,直直看向萧令宜,犹豫了片刻到底说了出来:“我可不可以…… 把孩子带走?”
萧令宜看着她,那双眼睛一瞬间变得很沉,很静。
片刻后,萧令宜才缓缓开口:“我今日已昭告全仙门,我有一子。这段时日,念儿必定会被整个仙门紧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你若抱着他回赤星门,等于当众告诉所有人 —— 你是孩子的生母。”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揣测、非议、指指点点,你扛得住吗?”
“你初掌赤星门,门内长老资历深厚,各有考量,你扛得住各方的盘问与压力吗?”
百里纭笙眉头微蹙,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收紧。
“玄宸宗毕竟是天下第一仙门。” 萧令宜声音放缓,“有我在,有玄宸宗护着,各大仙门不敢造次。念儿留在我身边,最安全。”
话落,萧令宜深深看着她,目光灼灼。
“不过——”
他的声音更低了。
“你是孩子的亲生母亲,你可以随时过来看他。”
百里纭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任何时候都可以。”
萧令宜看着她,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只要你想。”
他像是在反复强调什么,一字一字道:“空翠峰,你往来自由,无人可阻。”
百里纭笙的心跳得更快了。
萧令宜的眼神太过深沉,太过专注,里面像是藏着一片她从未涉足的深海。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看不懂却又仿佛能隐约触摸到某些东西……
这一瞬间,她几乎要怀疑自己会错了意。
在这样的目光下,百里纭笙脸颊莫名发热,脑子里忽然想起五蕴派那个雨夜。
那个萧令宜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吻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瞬间。
此刻他看她的眼神,与那夜何其相似。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
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强自镇定,“就不怕凌宗主?”
萧令宜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空翠峰是我的地方,我说了算。”
那语气淡淡的,却霸气得很。
他竟对她笑了?
百里纭笙看着他,心乱如麻。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今晚的萧令宜似乎很不对劲。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簌簌的落雪声,和怀中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温度一点一点升高。
就在这时——
“唔……”
怀中的孩子发出一声小小的闷哼,皱了皱小小的眉头,似乎睡得有些不舒服。
百里纭笙猛地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他。
萧令宜已经走了过来,从她怀里轻轻接过孩子。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微凉,却让她心头一颤。
“放在榻上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抱着孩子走到一旁的矮榻边,轻轻将他放下。
那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软软的,暖暖的。
小小的孩儿在安稳的环境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彻底睡沉了,小脸蛋红润,呼吸均匀,再无半分不安。
萧令宜拉过一床锦被,轻轻盖在他身上,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耐心。
百里纭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那个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细心地为她的儿子掖被角,他那双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小脸。
而后,萧令宜直起身,转头看向她。
那一刻,百里纭笙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什么枷锁,那双永远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了温度,有了光,有了她从未见过的某些鲜活的东西。
仿佛剥离了什么外壳,露出了那个一直被深藏的有情绪的人。
百里纭笙怔住了。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深深,“你不问我,今日为何要当众拒婚么?”
百里纭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问我为何要将孩子昭告全仙门么?”
他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光芒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