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已经告知全仙门有了孩子，”他缓缓道，“那现在，是不是还要娶那个百里纭笙？”

萧令宜没有说话。

凌惊松看着他这反应，怒火又腾地窜上来。

他来回踱步，越说越气：“好一个百里纭笙！她一年前还与那九瑶宫宋旭庭有婚约在身，竟然敢如此不知廉耻，那时就敢纠缠上你！”

“师兄。”萧令宜打断他，“她不是那样的人。”

凌惊松猛地停住脚步，转头瞪着他。

“你竟然还为她辩解？！”他难以置信道，“她别以为生下了孩子，就能进我玄宸宗的门！”

萧令宜看着他，“百里纭笙从未故意接近我，就连孩子……”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生下孩子后，这孩子气息微弱，没有脉象。”萧令宜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以为孩子已经不在了。是我强行将他魂脉养在识海，以灵力温养，才让他重获生机。”

凌惊松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萧令宜，想起他这段时日虚弱的模样——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所以你身子亏损，都是因为以灵脉给这孩子续生机？”

萧令宜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凌惊松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萧令宜抱着孩子，心中五味杂陈。

良久，他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他说，“即使百里纭笙为你生下孩子，我也不会同意她成为你的夫人。赤星门的人，你最好避开。”

萧令宜抬眸看他。

“这个孩子你既然已当众认下，已成事实，那便养在你身边。”凌惊松的语气不容置疑，“但是以后，决不能再接触百里纭笙，不要与她再见面。这个孩子，也与她再无关系。”

萧令宜道，“师兄为何对百里纭笙敌意如此之大？”

凌惊松心里一凛。

“这个女人惹上了只有麻烦。”他避重就轻道，“你不能与她纠缠太深。”

萧令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仙门大会上，师兄还对百里纭笙称赞有加，为何到了五蕴派见面后，态度大变？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凌惊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师弟，太聪明了。

他强自镇定，咬牙道：“你还叫我一声师兄，那师兄的话就听。我说她不能碰，就是不能碰。”

萧令宜盯着凌惊松，目光太过锐利，仿佛要看到人心里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殿门处传来——

“凌宗主就这么厌恶我么？”

两人同时转头。

殿门大开，百里纭笙站在门口，一身月白长裙，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

凌惊松脸色骤变。

“你——你怎么进来的？！”他怒道，“空翠峰的守卫是死了么？！”

百里纭笙缓步走进殿内，目光在萧令宜怀中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她平静道，“凌宗主不知道吧，我早已来过空翠峰多次，每次，你的好师弟都见了我。所以守卫都认识我了，知道他们圣尊会见我，就放我上来了。”

凌惊松气得浑身发抖。

他转头看向萧令宜，目光里满是质问。

萧令宜却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百里纭笙身上。

“出去！”凌惊松指着殿门，厉声道，“这里不欢迎你！”

百里纭笙没有动。

“师兄。”萧令宜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她是萧念的母亲。”

凌惊松狠狠咬牙。

萧念？

偏偏取这个名字，是在念什么？

他看看萧令宜，又看看百里纭笙，再看看萧令宜怀中的孩子，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正看着百里纭笙的方向，小手微微挥舞着。

那是母亲，是与生俱来的亲近。

凌惊松只觉得一阵烦躁。

“你——！”他指着百里纭笙，恨恨道，“你可以迷惑令宜，却逃不过我这一关！原本我还以为你至少知廉耻，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和萧令宜之间扫视一番。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怀上了令宜的孩子。可我师弟的性子我清楚，他绝不是乱来的人！”他看了一眼那孩子，声音更冷了，“这个孩子，恐怕来的不正！”

百里纭笙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来圣尊还没有告诉凌宗主，这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

凌惊松一愣。

“如果我说出来，”百里纭笙看着他，“不知凌宗主会怎么想？”

百里纭笙缓缓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一年前，有一个疯女人，她爱慕圣尊，求而不得，便在圣尊下山历练时，在一个村子下毒，用全村人的性命要挟，将圣尊留在了地牢里。”

凌惊松的脸色变了。

“而我，”百里纭笙继续说，“意外撞上那个疯女人，被她下了蛊，也关在了那地牢里。那蛊阴毒邪异，每月发作，若无纾解，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看向萧令宜怀中的孩子。

“我与圣尊，便是在那样的境况下，有了这个孩子。”

殿内一片死寂。

凌惊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先是变白，然后变青，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惨淡。

他缓缓转头，看向萧令宜。

萧令宜抱着孩子，没有说话。

那就是默认。

凌惊松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的师弟，那个从小就懂事、从不让任何人操心的孩子，那个六岁入门、见人也不说话、却总是默默做事的孩子——

被囚禁在地牢里。

被侮辱。

长达一年。

而他这个做师兄的，什么都不知道！

三个月前师弟回来，只说是历练结束，什么都没说。

他问也没问。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令宜……”凌惊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何……为何不告诉我？”

萧令宜抬起眼，平静看着他。

“告诉师兄，不过是让师兄担心。何必？”

凌惊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况且，”萧令宜的声音很轻，“我已经平安回来了。”

平安。

他说平安。

凌惊松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一身至今未愈的亏损——

这叫平安？

他几步走到萧令宜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抱住他，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眼眶通红。

“都是师兄不好……”凌惊松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受此难，师兄却什么都没能为你做……我这个做师兄的，不称职……”

凌惊松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恨恨道：“那个疯女人是谁？你告诉我！师兄一定为你报仇！”

萧令宜道，“已经没事了，我已经回来了。”

凌惊松看着他，心中又是疼惜又是愧疚。他知道，师弟还是那个师弟，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想让他担心。

他转头看向百里纭笙，“那个疯女人，叫什么？”

“柳灵水。”百里纭笙道，“已经失踪很久了。我也一直在找她，却毫无音讯。也许……已经死了。”

“死？”凌惊松冷笑一声，眼中闪过狠厉之色，“即使死了，我也要让她死不安宁！如此恶毒之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恨意，已经足够明显。

殿内沉默了片刻。

凌惊松看着百里纭笙，缓缓道，“如此说来，百里门主与令宜，并非因情爱而牵扯在一起。”

百里纭笙垂眸，沉默。

凌惊松又道：“既然如此，那百里门主和令宜两人就更没有联系的必要了。这个孩子，我玄宸宗会好好抚养。至于你们日后……”

他顿了顿。

“眼下你们二人有话还是说清楚好。”他转身，向殿门走去，“我就先出去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内只剩下萧令宜、百里纭笙，和他们小小的孩子。

寂静。

长久的寂静。

百里纭笙看着萧令宜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正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小手微微挥舞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那是她的孩子。

她以为已经失去的孩子。

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此刻就在那里，活生生的，好好的。

百里纭笙有很多话想问。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令宜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无声地落着。

殿内，两个人相对而立，谁也没有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