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衍之来得很快。
他推门而入,第一眼看见的,是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的严云。
严云看见他,压抑了许久的恐惧终于爆发出来,她嚎啕大哭,爬过去抱住他的腿。
“衍之!救我!衍之,快救我!”
楚衍之低头看着她,然后上前几步,对榻上的玉拂子行礼。
“师父,不知叫弟子过来,有何事?”
玉拂子靠在榻上,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弟子。
“我身子本就不好,平日对吃食格外讲究。任何食材,都是精细计算过的,味道绝不可能有变化。可这两日,我的参汤却不对了。”
他将那个小瓷瓶甩到楚衍之面前。
“你的这位好情人,想着法子要杀我。”他的声音里带着讥讽,“这么蠢的方法,也不知怎么想出来的。”
严云大哭,再次扑过来抱住楚衍之的腿。
“衍之,救我!救我啊!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是他一直不同意!衍之,我都是为了我们,你要救我啊!”
楚衍之低头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怒道,“你怎么如此糊涂!”
“衍之……”严云死死抓着他的衣袍,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玉拂子看着这一幕,眼中失望更甚。
“衍之,你说,该如何处置?”
严云浑身一抖,抓着楚衍之的手更紧了。
楚衍之沉默片刻,缓缓跪下,向玉拂子磕了一个头。
“师父,”他的声音低沉,“此事恶劣,意图加害门主,按门规,当严惩不贷,不能轻饶。”
严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楚衍之!你说什么?!”
“但是——”楚衍之继续说下去,没有看她,“此事因弟子而起。是弟子没有管教好严云,才让她铸成大错。弟子恳请师父,饶严云一命。弟子愿替她受罚。”
玉拂子看着他,眸中满是失望、恨铁不成钢。
“你还在维护这个女人。这个蠢女人,只会害了你。我让你早日与她断绝关系,你不肯,你让我太失望了!”
他忽然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楚衍之脸上。
楚衍之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来。
师父从未打过他,可现在下起手来也毫不犹豫。
他抬眸缓缓看向玉拂子。
玉拂子收回手,喘着粗气,恨恨地看着他。
“我本意是,只要你杀了这个女人,我就还认你这个徒弟。可你还是让我失望。以后玉门山若真交到你手上,身边有严云这样的人,我如何信服你能管理好?”
他越说越激动,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楚衍之,若不是你当初制定的路线,偏要去竹山镇历练,我的儿子玉行不会死!我那些弟子不会死!”他指着楚衍之,手指颤抖,“现在又是因为你,我这条老命也差点没了!我真后悔收你为徒!”
他的师父终于当着他的面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楚衍之垂着眸,奇怪的是,他的心里可却没有几分伤痛。
他麻木的听着玉拂子毫不留情的指责。
“修为你跟不上,就连身边的女人,也是这等货色,你看看你自己还有什么脸面配当我玉拂子的徒弟!”
玉拂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滚,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楚衍之看向玉拂子,低声道,“师父,你一直都在恨我?是早就想寻个由头赶我走吗?”
玉拂子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几乎喘不过气。咳完之后,他看着楚衍之,那双浑浊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怨。
“我当然恨你!”
既然已经把话说开了,玉拂子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他毫不犹豫讥讽道,“不中用的东西。本来我只剩你一个弟子,只好将希望放在你身上。可仙门大会,你丢人现眼。你一再让我失望,我要你何用?”
楚衍之眼眶终于血红,“师父,所以现在,你终于当面将真心话说出来了。”
玉拂子不再看他。
他疲惫地靠在榻上,挥了挥手。
“我现在不想见到你和这个女人。看在之前的情分上,我不会在宗门内通告你是被驱逐下山。现在,带着这个女人,给我滚!”
严云紧紧抱住楚衍之的胳膊,又惊又怕,却又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衍之,我们走!我们快走!”
她害怕玉拂子下一刻就改变主意。
楚衍之被她拉着站起身。
他站在那里,望着榻上的玉拂子,那个他叫了多年师父的人,始终没有看他。
楚衍之被严云拉着,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玉门山外,大风疾吹。
云门山本就四面环岛,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人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楚衍之一直走,一直走。
严云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衍之……”她轻声唤他,“都怪我,是我连累你了。”
楚衍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
严云心里更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一直走。
可玉门山往前走,四周都是海。除了这座山,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
天色渐渐暗下来。
风越来越大,严云冷得发抖。
她看见旁边有一块大石头,应该可以挡一挡风。
“衍之,”她拉着楚衍之的袖子,“要不,我们先在这里将就一晚,明日再想办法渡海?”
楚衍之被她拉着,在石头边坐下。
严云靠着他坐下来。
这一天,她经历了太多,此刻终于坐下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靠着楚衍之,试探着唤道,“衍之?”
楚衍之还是没有回应。
严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终究还是怪她的。
天彻底黑了。
只有风在呼啸,吹得石头边的枯草瑟瑟作响。
严云害怕了。
“衍之,”她抓住他的手臂,“你不会一直不跟我说话吧?我都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她说着,心里又涌上一股不平。
“我明明那么小心了,竟然还被那老东西察觉出来。真是运气不好。”
她抱怨着,又想起什么,讨好地笑了笑。
“你不会抛弃我吧?你可不能忘恩负义。我落得今日这下场,都是为了你,我以前也帮过你的,你还说要报答我,你没忘记吧?”
楚衍之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是看不见底的潭水。
严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忽然感到一阵害怕。
“衍之?”她的声音有些抖。
楚衍之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云姐,天黑了。快睡吧,我守着你。”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严云心头。
“衍之,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她高兴地抱住他的胳膊,将头搭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楚衍之坐在那里,久久,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睡着的严云。
然后,他抬起手,毫不犹豫将严云的头从自己肩上移开。
楚衍之站起身,望向了玉门山的方向,紧紧握住了拳。
夜色浓厚,海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刮过来。
楚衍之立在原地,背影僵硬。
之前在玉拂子面前强压下的失望和不甘,此刻全都在心底翻涌成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低笑声,突然从黑暗深处漫了出来。
楚衍之猛地转头,眸光锐利,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黑暗中,一道修长的黑袍身影缓缓踱步而出,周身裹着浓稠的黑雾,连面容都藏在阴影里。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了楚衍之身侧。
“玉门山天之骄子,竟落得被逐下山、狼狈至此的地步,”黑袍人开口,字字戳心,“楚公子,你就甘心被自己敬若天人的师父厌弃,甘心带着这么一个蠢货,灰头土脸地离开玉门山,从此一无所有?”
楚衍之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更紧了。
自从拜入玉拂子门下,他事事遵从师命,将师父的话奉为圭臬,一心想成为师父的骄傲,可到头来,所有的付出都成了笑话。
师父对他的厌恶像一把把尖刀,将他多年的执念割得粉碎。
还有严云的愚蠢算计,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这一切,都让他心底的隐忍,早已濒临崩溃。
黑袍人步步紧逼,语气里满是蛊惑,“你守着那些可笑的师徒情分,最后得到了什么?被驱逐,被唾弃,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楚公子,你现在修为大升,本就该站在玉门山之巅,手握大权,掌控一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在这海边吹冷风。”
海风更烈了,卷起黑袍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楚衍之依旧沉默,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早已翻涌起滔天的暗流。
黑袍人继续道,“我既然可以帮助你提升修为,也可以帮你拿回失去的一切,帮你坐上玉门山门主之位,帮你让所有轻视你的人,都付出代价。”
这话如同惊雷,在楚衍之心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