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林子里清冷得厉害。
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变成光斑,风一过,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百里纭笙往赤星门的方向走着。
片刻后,她脚步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树下,躺着一个人。
在这样冷的夜里,那人只穿着一件灰布长袍,连件外裳都没有。
他仰面躺着,怀里抱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子,一头白发散落在地上,混着枯叶和泥土,狼狈得很。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眉眼却看得出明显还年轻。
他嘴里不知道在咕哝什么,偶尔举起酒坛灌一口,酒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衣襟。
都醉成这样了还在喝。
醉鬼。
百里纭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没几步,余光瞥见那人身旁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脚步微滞,侧目看去。
一条黑色的蛇,正从枯叶间缓缓游出。
它昂起头,三角形的脑袋对准了那个毫无察觉的醉鬼,蛇信吞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百里纭笙手指微微一动。
一道白光从指尖掠出,精准地击在那蛇七寸之上。
蛇吃痛,猛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慌忙钻入草丛深处,转眼不见了踪影。
那人依旧躺着,似乎毫无反应,还在那里咕哝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百里纭笙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约莫几步。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打哈欠的声音。
“啊——哈——”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坐起身来。
“哎呀呀,这世上怎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那么多。”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宿醉后的沙哑,飘进百里纭笙耳朵里。
“身体里养了那么毒的一只主蛊,也不知每个月圆那几天,这宿主是欢喜还是愁啊——”
百里纭笙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
那白发人已经坐了起来,靠在那棵树上,又举起酒坛灌了一口。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半空中的某处,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百里纭笙盯着他,走回去,在他面前停下。
“你刚才说什么?”
那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
“说的就是你啊。”
他打了个酒嗝,咧嘴一笑,“你不是听到了吗?”
百里纭笙浑身一震。
这个人看出来她体内有蛊!
他怎么知道的?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连母亲都不知道。
这个人,只看她一眼就知道了?
“你是谁?”她的声音微微发沉。
白发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扶着树干稳住身形。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动作带着几分滑稽。
“神医谷,听说过不?”
百里纭笙微微蹙眉。
神医谷——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仙门之中,无人不知神医谷的传说。
据说那是一个隐于世的秘境,谷中之人医术通神,不靠任何灵术,紧紧靠炼制的丹药便能生死人肉白骨,只随便一剂药方,就能让濒死之人起死回生。
可也只是传说。
没有人知道神医谷在哪里,没有人见过神医谷的人。
“我乃神医谷第十一代谷主,”白发人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一副威严的样子,却因为站不稳而显得滑稽,“五六神医!”
百里纭笙看着他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和沾满酒渍的衣襟,再看着他手里那个快空了的酒坛子。
“神医谷?五六神医?”
白发人瞪大眼睛,又打了个酒嗝。
“不相信啊?”
他伸手指着她,手指晃了晃才勉强稳住,“要不是看在你刚救了本谷主的份上,我才不告诉你!”
百里纭笙沉默片刻。
她确实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她体内有蛊的事。
可这个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知道了。
除非——
她半信半疑地开口:“你当真是神医谷的谷主?”
“当然!”
她看着他,目光微凝,“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要怎么解除这蛊?”
五六神医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起来。
他挠了挠那一头乱糟糟的白发,又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开口:
“蛊嘛,是取不出来的,除非你死了。”
百里纭笙的眸光一沉。
五六神医看着她,笑眯眯的,“你死了,蛊才愿意出来。”
百里纭笙脸上最后一丝期待,彻底淡去。
她转身就走。
她是在期待什么?
竟然相信一个半夜遇到的醉鬼?神医谷?谷主?一个酒坛子都抱不稳的人?
“哎哎哎——你等等!”身后传来急急的喊声。
百里纭笙没有停。
“我五六从不欠人恩情!”那声音追着她,“你刚才帮了我,我就一定会帮你!”
“怎么帮?”百里纭笙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冷冷道,“让我死?”
“不死不死!”五六神医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不死的办法也有!”
百里纭笙根本不理会他,继续往前走。
林子里很静,只有她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她正要跨过一丛杂草,余光忽然扫到旁边草丛里的东西。
一只白色的兔子。
已经死了。
肚子上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不知道被什么咬死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盯着天空。
百里纭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从旁边跨了过去。
没走几步——
“吱吱!”
身后传来一声细弱的叫声。
百里纭笙脚步一顿。
一只白色的兔子,从她面前“嗖”地窜了过去,跑出几步,停下来,开始在她旁边低头吃草。
月光下,那只兔子毛色雪白,眼睛红红的,活蹦乱跳,吃得正欢。
百里纭笙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刚才那只——
她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人。
那白发人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正往怀里塞。
他看见她回头,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挑了挑眉。
百里纭笙的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瓷瓶上,又看向那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没有任何术法的气息。
那只兔子,不是靠术法,是真的活过来了。
她脸色微变,又走回去,重新站到白发人面前。
五六神医笑嘻嘻地看着她,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下相信我了吧?”
百里纭笙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有什么办法?”
五六神医高深莫测道,“你体内的主蛊,和你这条命绑在一起。你活着,它就活着,你死了,它才肯出来。”他看着百里纭笙的眼睛,“所以,硬取是取不出来的,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百里纭笙没有说话。
“但是——”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可以让你‘假死’。”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等百里纭笙问下去,可百里纭笙一直没有说话。
他摸了摸鼻子只好继续道,“只有假死,骗过那只蛊。让它以为宿主死了,它才会从你身体里出来。等它出来了,你再活过来。”
百里纭笙道,“那你能做到吗?”
五六神医挠了挠那一头白发,脸上又露出那种烦恼的表情。
“能做是能做,但是——”他摊了摊手,“现在没材料啊。我得回去炼药,等炼成了,才有瞒住主蛊的丹药。”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你等我啊,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等我炼药成功,就来找你。”
他盯着她,目光灼灼,仿佛她不答应就不罢休。
百里纭笙道,“……好。”
五六神医这才满意地笑起来。
他抱起酒坛,最后灌了一大口,然后摇摇晃晃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等我啊——千万别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