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百里纭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一点点融入黑暗,直到完全看不见。
夜风吹过,林间沙沙作响。
那只白兔还在一旁吃草,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百里纭笙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一个醉醺醺的酒鬼,说自己是神医谷的谷主,一只死去的兔子,在他手里活了过来,一个摆脱体内蛊毒的方法,就这么突兀地落到了她面前。
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也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
可那一瞬间,她心里某个沉寂了很久的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转身,继续往赤星门的方向走去。
身后,月光静静洒在林间,洒在那只还在吃草的白兔身上。
林子的另一头,五六神医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老树上,月光照在他那双不再醉意朦胧的眼睛。
此刻那双眸子,清亮,深邃,复杂。
他看着百里纭笙离去的方向,目光深讳似海。
*
玉门山的清晨,膳房里热气腾腾。
严云站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前方那个正专注熬参汤的背影上。
罗婶,门主玉拂子的专用厨娘。
严云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走了过去。
“罗婶。”
她轻声唤道,语气亲昵,“您看您这满头大汗的,我来帮您熬吧。”
罗婶回过头,看见是她,随即笑了。
“阿云啊,你怎么来了?”
严云接过她手里的汤勺,动作自然地搅动着锅里的参汤。
她一边搅,一边关切地说:“罗婶,您年纪大了,之前不是还跟我说累得腰酸背疼吗?这熬参汤最费心神,我看着心疼,就来帮帮您。”
罗婶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道:“阿云啊,你这几日每天都来帮我熬参汤,我怎么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罗婶您说的哪里话。”严云笑着,眼睛弯成月牙,“您平日照顾我那么多,我帮这点小忙是应该的。”
罗婶也就不再推辞,拍了拍她的肩:“那就麻烦你了啊。”
她凑近些说:“听说这几日门主夸参汤熬得好,合他胃口。下次我一定让管事在门主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严云笑着点头:“谢谢罗婶。”
罗婶转身离开了膳房。
严云搅动着参汤,目光却一直盯着门口,直到罗婶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飞快地收回目光。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里面是一些细碎的白色粉末。
严云的手指抖得厉害,她咬着牙,稳住手,将那些粉末全部倒进了参汤里。
粉末入汤,瞬间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严云深吸一口气,继续搅动。
片刻后,参汤熬好了。
她将汤盛入碗中,端着走出膳房。
膳房外,罗婶正靠在一棵树下揉腿,见她出来,忙迎上去。
“阿云,真是辛苦你了。”
严云笑着将参汤递过去:“罗婶,您快给门主送去吧。”
罗婶接过碗,却忽然“哎哟”了一声,眉头皱起来。
“我这腿,今日不知怎么,疼得厉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站都站不太稳。”
罗婶看向她,“阿云,要不你帮人帮到底,替我把这参汤送去给门主?”
严云愣了一下,“我?”
罗婶道:“反正这两日都是你熬的,门主还夸味道好呢。你送去,说不定还能在门主面前露个脸。”
她说着,揉了揉腿,叹了口气:“实在不行,这参汤不送也成。反正也不是每日必须的。”
严云一惊,脱口而出,“我送。”
罗婶看她一眼,笑了笑,将碗递给她:“那就麻烦你了。”
严云端着参汤,往门主卧房的方向走去。
门主玉拂子的卧房在一处幽静的庭院,院门口常年飘着一股药味,越靠近越浓。
严云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玉拂子的贴身侍从魏从。
他看见严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落在她手里的参汤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严云莫名脊背发寒。
“严姑娘亲自来送啊?”
严云知道玉拂子不喜欢她,连带他屋里的随从都不待见她。
可已经到了这里,严云只好勉强笑了笑,解释道:“罗婶病了,所以今日我帮她送。”
魏从侧身让开,淡淡道:“那进来吧。”
严云低着头,走进屋里。
药味更浓了,浓得几乎呛人。
她穿过外间,走进内室,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玉拂子。
玉门山的掌门,此刻正半靠在榻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
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皱纹堆叠,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却依旧锐利。
那双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严云心里一紧,快步上前,在榻前跪下,将参汤举过头顶。
“门主,您的参汤。”
玉拂子停下咳嗽,喘着粗气看了她片刻,忽然开口。
“这两日参汤的味道都特别好。”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味,“都是你做的?”
严云心里一跳。
罗婶说过,门主夸过汤好,她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是……是奴婢亲手熬的。”
玉拂子看着她,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有心了。”他说。
严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他又说——
“既然如此,今日的参汤,你自己喝了吧。”
严云猛地抬头。
玉拂子靠在榻上,神色平静,“就当是赏你的,用心良苦。”
严云端着参汤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奴婢……不敢……”她的声音也在抖。
“不敢?”玉拂子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赏赐给你,你就喝。你不喝……难道是这参汤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严云的脸瞬间惨白。
“没、没有!”她拼命摇头,“奴婢不敢……参汤里什么都没有……”
“那你就喝了。”
玉拂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可那目光,却像一把刀子。
严云端着那碗参汤,手抖得不行。
汤水在碗里晃动,险些洒出来。
“喝。”玉拂子的声音依旧轻飘飘的。
严云一动不动。
玉拂子看了她片刻,忽然将目光移向一旁的魏从。
“魏从,灌给她喝。”
魏从应声上前。
严云惊叫起来,拼命往后缩:“不要!不要——”
魏从的手已经伸了过来。她挣扎着,那碗参汤在她手里剧烈晃动——
“哐当!”
碗摔在地上,碎了。
参汤洒了一地,冒出一股青烟,那烟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如死灰。
玉拂子的目光落在那滩参汤上,又缓缓移回她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严云啊,你说说这参汤里,是什么?”
严云抖得说不出话来。
玉拂子不再看她,只给魏从一个眼神。
魏从会意,走到门口,对着外面说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
罗婶走了进来。
她走到榻前,恭恭敬敬地给玉拂子行了一礼。
“门主,这两日的参汤,都是严云主动要帮老妇熬的。”她的声音清晰,“您料事如神,她今日果然又来主动帮忙。老妇按照您的吩咐,在她独自熬参汤时在外面暗中看着,果然看见她往里面下了药。”
“你血口喷人!”严云猛地尖叫起来,“我没有!我没有!”
罗婶不理会她,只继续对玉拂子道:“门主,那药瓶子,还在她怀里。”
魏从走过去,伸手要从严云怀里搜。
严云疯了一样,不让魏从靠近。可魏从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几下就将她按在地上,从她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瓷瓶呈到玉拂子面前。
玉拂子接过,看了一眼,冷哼一声。
“叫楚衍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