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宗的山门巍峨壮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晕。
九千多级白玉阶从山脚直铺而上,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飞檐斗拱的殿宇轮廓,令人望而生畏。
宋旭庭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这壮观的景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背着一个醉醺醺的女人走了很久了。
从那个小镇到玄宸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若是平日,他御剑飞行,不过一刻钟的事。
可现在背上还挂着一个睡得人事不省、偶尔还会嘟囔几句梦话的人,他只能老老实实用脚走。
累倒是不算太累,就是……
“师兄……”背上传来的梦呓,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宋旭庭浑身一僵,脖子都不自觉地缩了缩。
薛灵若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呼呼大睡。
宋旭庭:“……”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上走。
这人可真能睡,都睡了一路,还不醒。
他心里腹诽着,脚步倒是不慢。
早点儿送到,早点儿脱身。
到了山门口,两排身着玄宸宗弟子服的守卫早已看见他,目光带着审视。
宋旭庭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可疑人物。
“劳烦通传一声,”他客气道,“派个人来接一下你们薛姑娘。”
守卫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个绯红衣衫的女子身上,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匆匆转身进去通传。
宋旭庭站在原地等着,心里盘算着,等他们的人来了,把薛灵若交过去,他就赶紧走。最好连名字都别留,省得麻烦。
然而,当那个从山门内匆匆走出的人出现在他视线中时,宋旭庭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都愣住了。
玄宸宗宗主,凌惊松。
他亲自来了!
宋旭庭只在大场合远远见过这位仙门顶尖的人物几次。
此刻凌惊松就这么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衣袂翻飞,气度威严,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那股威压,让宋旭庭几乎要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可他背上还背着薛灵若,弯不下腰。
宋旭庭僵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凌惊松身后跟着的两名弟子上前一步,小心地将薛灵若从他背上接了过去。
薛灵若被挪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又继续睡去。
凌惊松这才看向宋旭庭,目光落在他脸上,“九瑶宫的宋旭庭公子?”
堂堂第一仙门的宗主竟然认得自己?!
宋旭庭连忙拱手行礼:“宋旭庭见过凌宗主。”
凌惊松微微颔首,目光又移向被弟子扶着的薛灵若,眉头微微蹙起:“灵若这是……”
“在下在路上遇见薛姑娘。”宋旭庭解释道,“她喝醉了,在下便将她送了回来。”
凌惊松的眉头蹙得更紧,“她一个人在外面喝酒?”
宋旭庭没有多说,只是道:“薛姑娘似乎是心情不好。”
凌惊松沉默片刻,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多谢宋公子送回灵若。给宋公子添麻烦了。”
“凌宗主客气了。”宋旭庭忙道,“薛姑娘一路并未给我添什么麻烦。既然人已送到,我就先告辞了。”
他正要转身,却被凌惊松叫住。
“宋公子且慢。”
宋旭庭回头。
凌惊松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诚恳:“宋公子远道送灵若回来,一路辛苦。若是不嫌弃,进去喝杯茶水再走不迟。”
宋旭庭本想推辞,可凌惊松亲自相迎,礼数周全至此,他若拒绝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只好拱手道:“那……叨扰凌宗主了。”
他跟着凌惊松走进山门,穿过回廊,来到一处雅致的院落。
弟子们已将薛灵若安置好,扶进了内室。凌惊松招呼宋旭庭落座,亲自为他斟了杯茶。
宋旭庭双手接过,受宠若惊。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多是凌惊松问起九瑶宫近况、他父亲的安好之类。
宋旭庭一一作答,礼数周到。
不多时,内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薛灵若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困惑地看着四周——这是她的房间?她怎么回来的?
凌惊松听到动静,道,“师妹。”
薛灵若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外间的宋旭庭。
她的脚步顿住了。
脑中那些混乱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拼凑起来——酒肆、哭诉、还有……还有她抱着一个人亲的画面……
薛灵若的脸“腾”地红了。
凌惊松看着她,又是心疼又是责备:“你太不像话了!一个人在外面喝成那样,幸好遇见的是宋公子。若是遇上什么行为不端的歹人,你让师兄怎么向师父交代?”
薛灵若低下头,难得的没有顶嘴。
凌惊松叹了口气,对宋旭庭道:“灵若不懂事,让宋公子见笑了。”
宋旭庭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薛姑娘性情率真,很……很好。”
薛灵若抬眼看他,目光复杂。
片刻后,她走到他面前,敛衽一礼,声音有些闷闷的:“多谢宋公子送我回来。”
“薛姑娘不必多礼。”宋旭庭起身还礼,“举手之劳而已。”
凌惊松这才满意,他转向薛灵若,脸上的责备褪去,“灵若,有件事要告诉你。”
薛灵若抬头看他。
“成亲的日子,提前了。”
薛灵若愣住了,“什么?”
凌惊松道,“是你萧师兄亲自定下的日子。”
薛灵若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萧师兄……同意娶我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凌惊松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令宜为何突然改变主意,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真正“想通”。
可既然令宜自己定下了日子,想必应该不会再有变故了吧?而他也绝不会让变故发生。
凌惊松点了点头。
“是,他亲口说的。”
薛灵若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他同意了……他终于同意了……”
她喃喃着,一遍又一遍。
宋旭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涌起一丝疑惑。
就在不久前,薛灵若还醉醺醺地趴在他肩上哭,说圣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他。那绝望的模样,分明是求而不得的单相思。
可现在,才过了多久?圣尊就突然同意娶她了?
短短时日,态度就变了?
宋旭庭心中疑惑,却也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他只是垂下眼帘,默默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凌惊松看着喜极而泣的师妹,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好了,别哭了。成亲在即,还有好多事要准备。我这就给各大仙门发请帖,你这几日就在宗里好好待着,别再乱跑了。”
薛灵若用力点头,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宋旭庭垂下眸。
他们都在爱着不爱自己的人。
可薛灵若的那个人,终于愿意娶她了。
而他呢?
他心里叹息一声,起身告辞,这一次凌惊松没有再挽留。
*
赤星门。
百里纭笙拿着那张请帖,看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侍女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回去。
请帖是大红色。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萧令宜薛灵若举行成婚大典,恭请赤星门百里门主光临”,落款是凌惊松。
凌惊松那么介意她接近萧令宜,如今却特地送来了请帖。
这位凌宗主显然是在敲打她,让她不用再“痴心妄想”。
凌惊松倒是多虑了。
百里纭笙将请帖放下,面色平静地拿起另一份公文,继续处理。
这一天,她处理公务到很晚。
窗外的天色从亮转暗,又从暗转深。
案上的公文渐渐从一摞变成另一摞,她头也不抬。
直到蓝兰端着粥碗推门进来。
“笙儿,这么晚了还不歇着?”蓝兰将粥放在案上,“娘看你屋里的灯亮了一夜,就知道你又在忙。来,先把粥喝了,然后去睡。”
百里纭笙抬起头,对上蓝兰关切的目光,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微微松了松。
“娘,您怎么也还没睡?”
“你不睡,娘哪里睡得着?”蓝兰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喝粥,“公务再忙,也得顾惜身子。”
百里纭笙低头喝粥,没有接话。
蓝兰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喝完了早点歇息。”
百里纭笙只好喝完粥,起身回了卧房。
直到看到她躺下,蓝兰这才离去。
黑暗里,百里纭笙却丝毫没有睡意,借着透进屋内的月光,她睁眼看着头顶的帷幔。
帐子是淡淡的月白色,绣着几束盛开的兰花,那是母亲蓝兰亲手绣的,她从小就看着这几束兰花入睡。
可今夜,她实在睡不着。
萧令宜终于要成亲了……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萧令宜终于可以摆脱她这个羞于齿口的秘密,终于可以娶一个门当户对、光明正大的妻子。
他娶了薛灵若,从此以后,他就只是玄宸宗的圣尊,是她百里纭笙永远不该再有任何瓜葛的人。
她和他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那些被迫的交缠……终于要彻底结束了。
百里纭笙闭上眼,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可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了上来……
地牢。
“你怀孕了。”
柳灵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那种诡异的、瘆人的笑意。
百里纭笙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怀孕?!
她有了孩子?
她和萧令宜的孩子?!
柳灵水盯着她的肚子,那双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奇怪的光芒,也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孩子。”柳灵水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小腹,那动作温柔得像个慈母,“我的宝宝,娘和你爹会好好疼你的。”
百里纭笙浑身一震,猛地回过神来。
柳灵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是的,我的孩子。以后我,令宜,还有孩子,我们一家三口,会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百里纭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声音干涩:“……那我呢?”
柳灵水看着她,只是笑,没有说话。
那笑容里藏着什么,百里纭笙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