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她必须逃出去。
必须在这个疯女人做出更可怕的事情之前,尽快逃出去。
从那天起,柳灵水对她的伙食好了起来。
可不久后她的孕吐反应也开始了。
吃什么吐什么,即使喝水都会吐。
剧烈的妊娠反应让她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柳灵水起初还耐心哄着,后来见她实在吃不下,就开始将食物往她嘴里塞。
“你不吃,我的孩子饿着了怎么办?吃!必须吃!”
那些食物被强行塞进嘴里,堵住喉咙,噎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拼命摇头,想吐出来,却被柳灵水死死按住。
“咽下去!”
她咽不下去。
食物卡在喉咙里,她开始窒息。
柳灵水这才慌了,手忙脚乱地将那些东西从她嘴里抠出来。
一番折腾下来,她更虚弱了。
她不知道别人怀孕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第一次怀孩子,什么都不懂。
她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大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
后来她开始昏睡。
柳灵水在她身边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只困兽。
忽然,她停下来,趴在她肚子上,对着那尚不明显的腹部说话。
“宝宝,你这么折腾,是不是因为想见你爹?”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宠溺。
“本来只有每个月圆之夜才能让他们见面。现在看在你的面子上,就让你爹提前知道你的存在吧。”
于是,虚弱的百里纭笙又被带到了萧令宜的石室。
柳灵水将她带过来后就离开了。
石门关闭。
她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萧令宜蹙眉看着她,声音平静,和往常并无不同,“你怎么了?”
百里纭笙看着萧令宜目光里的淡漠。
他们之间,话本就不多。
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候,他也是沉默的。
他从不问她什么,她也从不说什么。
月圆之夜的交缠,像一场沉默的仪式,结束后各自退开,谁也不看谁。
可此刻,她必须说清楚,“我,怀孕了。”
那一瞬间,她清楚地看见萧令宜脸上的惊愕。
那是百里纭笙第一次在萧令宜脸上看到那样明显的情绪波动。
虽然只有一瞬,虽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冷淡覆盖,可她看见了。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她已经太虚弱了。
好几日未曾进食,又吐得天昏地暗,整个人晕晕沉沉,连睁着眼都费力。
百里纭笙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一张木榻上,上面铺着厚厚的褥子,软软的,很舒服。
她愣愣地看着那张木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萧令宜的石室。
他什么时候弄来的木榻?
石门打开,柳灵水端着吃食进来,将东西放在地上,又放了几颗灵果。
她飞快地看了萧令宜一眼,然后迅速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萧令宜坐在角落里,正在雕刻什么。
木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一个粗糙的轮廓慢慢成形。
那是一张小木桌。
百里纭笙看着他,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他对柳灵水说了什么?
柳灵水怎么会同意在石室里添置这些东西?
还有,这木榻,这正在做的木桌……难道,以后她都要住在这里?
和萧令宜住在一起?
“你现在的身子,必须有人照顾。”
仿佛知道她正在想什么,萧令宜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没有看她,只专注地刻着那张木桌。
百里纭笙怔了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孩子来得太意外了。
百里纭笙不明白萧令宜是怎么想的。
他是不是觉得麻烦?是不是其实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毕竟,这是被迫怀上的,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她甚至不确定,萧令宜会不会觉得这个孩子是个累赘。
可眼下,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胃里忽然又是一阵翻涌,她猛地趴在榻边,干呕起来。
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呕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胆汁,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萧令宜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顺着。
等她那阵干呕过去,他将柳灵水端来的灵水递到她面前。
“喝不下就喝少一些,只喝一口也行。”
百里纭笙接过灵水,顺从地喝了一口。
恶心感又涌上来,可她死死压住,没有让那口灵水吐出来。
萧令宜就坐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她睡在木榻上,萧令宜就坐在榻旁的地上打坐。
她吐的时候,他给她顺背,她睡不着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陪着,不说话,却让她觉得安心。
萧令宜最常做的是打坐。
后来她百里纭笙才知道,萧令宜是在尝试恢复修为。
“我从不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后来,萧令宜曾这样告诉她,柳灵水抑制内力的丹药再难解,他也要尝试。
而他也真的做到了。
他的修为,一点一点地恢复,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而柳灵水,对此毫无察觉。
百里纭笙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孕吐渐渐减轻,她能吃下东西了,就这样一点一点,她终于不再吐得天昏地暗。
柳灵水开始准备孩子出生所需要的东西。
她带来叠的整整齐齐的小小的衣物。也会带来哄婴儿的玩具,布偶,小铃铛,她将这些放在石室一角,然后飞快地看萧令宜一眼,再飞快地退出去。
萧令宜从不看她,从不与她说话。
可柳灵水似乎并不在意。
她只是固执地往石室里送东西,固执地准备着那些小小的衣物,固执地守着她那疯狂的幻想。
直到有一天。
柳灵水又来送东西,可这一次,她推开门的时候,百里纭笙看见她的样子,愣住了。
柳灵水受了重伤。
衣衫破碎,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得吓人。
可她的眼睛里,还是那种疯狂的光,甚至还带着笑。
“你怎么了?”百里纭笙忍不住问。
柳灵水看了一眼萧令宜,他依旧没有看她。
然后柳灵水落寞地笑了笑。
“在镇上买孩子的东西,莫名其妙被几个人追。”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狠意,“想抓我?没那么容易。那些要抓我的人,全被我杀了。”
百里纭笙皱眉:“什么人要抓你?”
柳灵水摇头:“不知道。”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无所谓,反正惹我,我就要他们死。”
她放下东西,踉跄着离开了。
又过了几日,她再来时,伤得更重了。
百里纭笙看着她狼狈的模样,“你又怎么了?”
柳灵水眼中闪过一丝烦躁:“那些人同伙太多了,烦死了,每次我去镇上,他们就缠上来。”
百里纭笙想再问什么,柳灵水已经放下东西,匆匆离开了。
再然后,柳灵水就失踪了。
一天,两天,三天,地牢里再也没出现过她的身影。
她就这么消失了。
而百里纭笙的肚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沉,直到……那一天生产——
百里纭笙心中一痛,猛地坐起身来。
那日的记忆是长在心口的疤,触之即疼,她喘了口气,而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小腹,早已平坦。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然后,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屋外黑漆漆的,整个赤星门都沉浸在沉睡中。
月光很淡,被云遮住大半,只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影子。
百里纭笙穿过宗门,来到后山,一直走,一直走,走到那个隐蔽的山洞前。
里面很暗,只有洞口透进的微弱月光。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
每个月圆之夜,她都在这里等萧令宜。
他会来,会帮她纾解那要命的疼痛,然后离开,从不回头。
这是他们的秘密。
羞于启齿的秘密。
现在,他终于要成亲了。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一切,娶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过光明正大的生活。
百里纭笙站在石洞外,她想起在这里的那些夜晚,想起萧令宜的沉默,想起他离开时决绝的背影。
她静静站了一会,终于抬起手。
掌心光芒一闪。
“轰——”
石洞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落下。
石榻崩塌,石壁龟裂,洞口被落石堵住大半。
又是一道光。
“轰隆——”
整个山洞彻底塌了!
烟尘弥漫,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百里纭笙站在废墟前,月光从云层后探出,照在她脸上,清清冷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后,她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