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宗,空翠峰。
萧令宜从榻上缓缓坐起身。
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他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盘膝坐好,而后,凝神入定。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涓涓细流,滋养着那些受损的脉络,他引导着它们,一丝一丝,一处一处,不敢急躁,也不能急躁。
识海里,那道小小的虚影似乎感应到他的灵力波动,轻轻晃动了一下。
萧令宜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柔和了。
他看着那道虚影,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另一张脸。
“再等等。”他轻声说,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温柔,“我知道你急着出来,用不了多久了。”
虚影又晃了晃,舒展小手似乎伸了个懒腰。
萧令宜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正要继续运功,他忽然脸色一变,看向门外。
下一瞬,门被推开了。
凌惊松大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萧令宜已经躺下。
凌惊松走到榻边,在床沿坐下,仔细打量着萧令宜的脸色。
“今日感觉如何?”
萧令宜收敛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情绪,面色恢复如常:“还好,已能下地了。”
凌惊松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那就好。”
他伸手,替萧令宜掖了掖被角。
“宗里事务堆积了不少,我一忙完就赶过来了。”他看着萧令宜,目光里有欣慰,“师兄只盼着你和师妹好好的。”
萧令宜没有说话。
凌惊松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刚进师门的时候,才六岁。那么小一个人,见人也不说话,但特别懂事。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亲切。”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仿佛在看着多年前的往事。
“我天资平平,修为全靠后天苦熬。再努力也有凝滞不前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辜负了师父的期望。幸好你从小悟性就高,师父常说,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修炼奇才。”
他看向萧令宜,眼中满是欣慰:“你不知道,师兄有多高兴。”
萧令宜的目光落在他鬓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根白发,在光下隐隐可见。
“师兄。”他轻声开口。
凌惊松继续说下去:“我的年纪,都能当你父亲了。看着你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我是真的高兴。后来师父又收了灵若为弟子,她是咱们当中唯一的女孩子,师父宠爱,我也骄纵她了些,把她惯得性子有些跋扈。但还好,她总体是个不错的孩子。”
他叹了口气。
“现在师父不在了,我只希望你和灵若都好好的。玄宸宗好好的。”
萧令宜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师兄,我知道你一直很好。但我不能和师妹成亲。”
凌惊松的笑容微微凝固。
“师弟。”他的声音像是在劝,又像是在求,“师妹至少知根知底。她爱你,有她陪在你身边,我也放心。另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歉疚。
“上次你也看到了,她为了你,差点自绝灵脉。我真怕她再做出什么极端的事。若是师妹出了事,我没脸去见死去的师父。”
他看着萧令宜,“你就娶了灵若罢。就当师兄……自私一回。”
萧令宜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对灵若没有男女之情,不会娶她。”
凌惊松的眉头皱了起来,“已经当着各大仙门的面为你们定亲了。如果取消婚礼,玄宸宗作为第一仙门的颜面何在?”
“在师兄眼里,难道颜面最重要?”
凌惊松沉默了一瞬,才道,“我日夜惶恐,生怕师父一手创办的玄宸宗在我手里没落。”
说着,凌惊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自从接任宗主,我不敢有一日懈怠。我资质平平,时刻都怕会丢了玄宸宗的脸,丢了师父的脸。所有修炼都不敢停,所有事都不敢放松……”
他抬起头,看着萧令宜,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师弟,对于我来说,玄宸宗的颜面,就是第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萧令宜。
“空翠峰山下的守卫,我又调派了些人手。直到与师妹成亲前,你都不要下山了。”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虽然你修为高深,但现在你的身子不比从前。那些守卫,未必拦不住你。这些日子,你就安心在此修养罢。”
萧令宜脸色微变,“我明日要出去。有要事,决不能耽误。”
凌惊松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萧令宜没有回答。
凌惊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你当初一走了之,下落不明。好不容易回来,却每月都要出去一两日。剩下时日,每隔三日也必然会下空翠峰半日。”
他走近几步,直视着萧令宜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老是出去干什么。你有你自己的事,我知道你做事有分寸,也从来不过问。但直到与师妹成亲前,你不能出去。”
萧令宜的眉头紧紧皱起:“师兄,此事不能耽搁。”
凌惊松不为所动:“还有几天,你就成亲了。好好休养罢。”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师兄。”
萧令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惊松停下脚步。
萧令宜看着他,目光沉沉:“既然师兄执意要我娶师妹,如此,成亲的日子,就定在五日后。”
凌惊松猛地转身,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师弟,你……你想通了?”
萧令宜说:“我不想与灵若成亲的想法,从未改变。不过既然改变不了,那就总得让我自己决定日子。”
凌惊松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连连点头。
“好!好!”他快步走回来,在榻边坐下,眼中满是喜色,“五日后正是天地灵力最盛,是难得的吉日!还是师弟想的日子好!”
他看着萧令宜,目光里满是欣慰与感慨。
“那就定在五日后。师兄这就去准备,给你和灵若一个最风光的婚礼!”
他说完,又嘱咐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匆匆离开了。脚步轻快,显然心情极好。
门在他身后关上。
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萧令宜望着那扇关闭的门,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映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五日后……”他轻声说,“就快了……”
而赤星门。
此时,百里云笙正垂眸整理着五蕴派一行查到的卷宗,指尖刚触到“玉行”二字,门外弟子便轻步进来,躬身递上一封信函:“门主,玉门山楚公子派人送来的信。”
百里纭笙抬眸,眉宇间掠过一丝讶异,接过信函拆开。
楚衍之的字迹清隽有力,言明感念仙门大会后她出手相助之情,特地在自己宅院设下薄宴,恳请她赏光赴约。
她指尖摩挲着信纸,眸色微沉。
玉行乃是楚衍之的师兄,玉行内丹被五蕴派掌门窦天德卖给高见蝉一事,本就该告知楚衍之,此事于情于理,他都有知情权。
如今楚衍之设宴相邀,倒是省了她特意登门的功夫。
略一思忖,百里纭笙便回了信,当日便去赴了宴。
百里纭笙到的时候,楚衍之已经等在门口。
楚衍之今日未穿玉门山的制式仙袍,而是着了一身素色锦衫,墨发束起,面容俊朗,清清爽爽,比他们二人最后一次见面时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见百里纭笙过来,忙快步上前,拱手相迎:“百里门主,一路辛苦。”
“楚公子客气。”百里纭笙还礼,随他往里走。
玉门山不算大,但胜在清幽。山道两旁种满了青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很有几分隐世之地的味道。楚衍之引着她绕过主峰,往侧面一条小径走去。
楚衍之边走边解释,“今日设宴,并非以玉门山的名义,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还望百里门主勿怪。家师年事已高,近来身子愈发孱弱,我自仙门大会失利之后,当时一时钻了牛角尖,险些自寻短见,此时还未曾告诉家师,生怕惊扰了师父,让他忧心劳神,也只能在这宅院里设宴,答谢门主的救命之恩。”
百里纭笙闻言,眸色柔和了几分,轻轻摇头:“楚公子言重了,我明白你的苦心。玉拂子仙长身子违和,你这般体恤师父,本就是仁孝之举,何来怪罪之说。”
楚衍之的庭院在玉门山一处僻静角落,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种着几株兰草,暗香浮动,庭院中央的老梅树下,摆着一张雕花石桌,桌上已齐齐整整摆好了几碟精致吃食,香气袅袅,混着梅花的清冽,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