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什么都没说。

话题好像到这儿又断了，娄峥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弟，言雾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哥。

“那……”娄峥顿了一下，侧过头，看着黑暗里弟弟轮廓模糊的影子，“他人怎么样？对你好吗？”

“挺好的。”言雾笑了一声，很轻。

被子里的手摩挲了一下振动的手机，言雾知道那是谁一直在找他。

周迁和言雾说过，如果可以公开，他希望所有的东西都让他来说，所有的责任都让他来担好了。

周迁是最害怕言雾承担这些，但又是最想和言雾光明正大站在一起的。

“他是行远哥的弟弟。你都不记得他了。但行远哥人很好，所以你应该也会觉得他弟挺好的。”言雾把下半张脸埋进被子，温暖包裹住了他，就好像那天晚上周迁抱住他时一样。

他微微笑了一下。

“而我认识他，对我来说，不用类比，他就是最好的人。”

娄峥目瞪口呆，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放屁！”

他绝对不会觉得一个把弟弟拐走了的男的好！

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弟真是疯了！他的天仙弟弟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娄峥忍住被恋爱中的小孔雀逼得头皮发麻的感觉，崩溃地攥紧了拳头，最后无助又无力地说：“其实你行远哥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平时比我还混球，抽烟喝酒逗狗飙车啥混账做啥。他弟也不见得是个好……”

“等等，周行远的弟弟？”娄峥一下子坐起来，错愕地扭头盯着言雾。

“艹他祖宗的周行远这狗东西敢放他弟祸害我弟？”娄峥一下子火冒三丈，“我说以前那俩畜牲玩意儿怎么那么喜欢和你一起玩，每次出来非要我把你带上。他妈的原来早设计着把你拐去他们家做小媳妇儿？”

言雾撩起眼皮看他一眼，说道：“他们不是变态，没有人会想要把四五岁的孩子拐到家里当媳妇。”

“童养媳！童养媳！”娄峥差点大声嚷嚷起来，怒气值飙升，血压一下蹿破180，“你可别不把自己当个宝贝！你小时候还被猥琐小男孩当新娘子，你忘啦？是你哥我把你救下来的！记得么，小宝贝儿！”

言雾：“……”

“小声点，杨叔睡了。”言雾拍拍他肌肉隆起青筋暴跳的手臂，无奈提醒。

娄峥勉强憋着火，呼了一口气，一边想着找个时间把周迁周行远两兄弟都吊起来打一顿，一边审问：“你为什么还记得周迁？你们不是就小时候玩过一段时间？”

他恶狠狠地伸手比划了一下，手掌往腰下一阵虚按：“我记得当时你也才这么大。”

娄峥和周行远小时候就混在一块儿玩了。两人是直到言雾出事前一两年，周行远去了首都，他们才分开。

但他记得，周迁那小子应该是只在国内待了小一段时间，就又被送回了国外。

言雾：“你进去之后行远哥带着周迁来找我们。”

当时家里卖了房子赔偿那群人的医疗费，言雾回去收拾东西时，恰好看见周家兄弟站在小区门口，有些焦急地扯着隔壁楼王阿姨，像在问着什么。

他当时一眼认出了站在周行远身边那个小少年，停住了脚步。

周迁那时候还是冰冰冷冷的，很敏感。言雾离他很远，他竟然也能寻着目光看了过来。

言雾和他对视后下意识转身，余光看见那个少年身体立刻转向他，走了一步。

但最后只是垂头站在兄长身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追上来。

娄峥一时无言。

他和周行远十几年的兄弟情义，虽然知道周行远肯定会回来找他，可是真听到了，心里又有些酸涩和不是滋味。

他叹息一声，什么都不说了，重重倒回床上，带起一阵冷风直扑言雾脸上。

言雾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抬手打了娄峥一下，而后没管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娄峥，自顾自转身睡觉去了。

——

周一。

“家长会？”

班里吵吵嚷嚷的，遍地哀嚎：

“怎么又到家长会了？我感觉也没多久啊，我这重伤未愈的怎么就赶上了这次的家长会？”

“什么重伤？”有人问。

那人理直气壮：“半期考完被我爸拿七匹狼抽的伤啊，老子现在坐久了点还感觉屁股隐隐作痛呢。”

“……”

“如果是痔疮呢？”有人真诚道。

“滚滚滚！”

“要登记？”言雾看着钟行拿着垫板和纸过来，问道。

“是啊，”钟行点点头，“雾哥你还是杨叔叔来开吗？”

“嗯。”言雾应道。

钟行低头认真在纸张上言雾那栏写上几个字，然后转头看向周迁，又问他。

“我？可能是我哥，也可能没人。”周迁翘着二郎腿懒洋洋道。他腿长，膝盖塞不进课桌底下，只能椅子往后移，都快贴到空调边儿了，那双长腿还是略显委屈地曲着，看着怪可怜。

这人对待小钟班长的“民调”敷衍至极，头也没抬，漫不经心转着笔，抬手时还不小心碰到了言雾的胳膊肘儿。

他们挨得很近——言雾一回来就被他扯到卫生间差点把衣服给扒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没被打后才舒了口气，紧接着跟母狼护崽似的挤在言雾身边。

“哦。”钟行又低头在周迁那栏唰唰写了几个字，然后快速抓起垫板向林北爻那边走过去。

言雾正目光放空、眼神呆滞地背着单词，瞥到什么，脑袋不由自主随着他的离开微微动了下，于是周迁也随着他瞟了眼，嘴里又开始今早第十一回念叨：

“娄峥没阻拦我们吧？他最好有，有的话我就能以‘破坏家庭和睦’这个理由把他踢出我们的家了。我早就说了，有个大舅哥真是麻烦鬼他妈给麻烦开门——麻烦到家了。他要是敢用钱砸我让我离你远点，我就硬刚到底！老子这些年存款也有几十万呢，谁怕谁……”

他嘀嘀咕咕说得停不下来，自己想象了八百出婆媳争霸的家庭战争，把自己给说激动了，语气激昂，好像觉得自己是什么慷慨赴死的铁血英雄。

言雾没理会他，眯着眼试图看清钟行垫板上的内容。

被说烦了，他拎起周迁膝盖上的卷子，“啪”的一下捂住他的嘴，冷冷道：“闭嘴，少看钟行的小说。”

周迁哽了一下，悻悻闭嘴。

钟行埋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雾哥你小声点，小鱼姐好不容易才肯借我看的，别让她以为我们嫌弃它是什么不正经小说。”

江鱼是班里的文娱委员，长得漂亮又亲民，很受班里人亲近。

言雾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古怪的“哼”声。

“就是就是，咱儿子说得对，”周迁无意识地晃了晃腿，幼稚地贴了一下言雾的腿又分开，终于抬头向钟行看去，“大娃，小说再借你爹看……”

他的声音在看到某一处时戛然而止眯起了眼，声音逐渐危险：“儿啊，这是什么？”

钟行顺着他的视线抬起手看了看，脸色一变，撒腿就跑。

周迁捡了个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精准砸在他脑壳上，把人吓了个趔趄，冷笑道：“你完了。”

托钟行那一下动作的福，言雾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充满主人愤恨意味的大字，瞬间笑了出来：

言雾——叔叔参加

周迁——野生畜牲（暂时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