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峥从电瓶车的后视镜中看见言雾低着头在摆弄手机，捏紧了车把手，沉声问：“小雾，你忘了吗？”

他从不提起当年的这件事，可这次像是忘了弟弟对此的惧怕，再一次坚持地问道：“你忘了吗？”

夜风跳跃着越过少年瘦削的肩膀，刮起阵阵凉意。

梦里那场来自过去的寒雨像是走到了现在。

言雾删掉和周迁聊天框里的字，按灭了手机，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校服衣领。

他偏过头，下意识又抚摩了一下掌心中的疤痕。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焦躁又无意识的动作，反应过来后，抿起淡色的唇，脸色更加苍白。

“你能不能别说了。”他道，“我们不说这个。”

娄峥真的就不说了。

其实比起气恼言雾忽然和一个男的亲在一起，气恼那个拉着言雾走上这条路的狗东西不识好歹，娄峥更气恼自己。

如果当年不要让弟弟独自出门，或者早一点去接弟弟，或者干脆把那个人也失手杀了，也许现在言雾也不会受人威胁。

言微已经死了，没人会放过言雾。

他不知道那群人执着报复纠缠言家甚至连带上言雾身边亲近的人的目的，也不知道怎么让言雾解脱出来。

这让他倍感受挫。

两人一路沉默地进了门，杨邢正弯腰把盘子放到餐桌上。

中年男人刚毅硬朗的面容在看到两个小辈时微微放松，随即察觉到兄弟俩异样的沉默，拧起眉。

他伸手解开围裙，一边道：“娄峥，你又干什么了？”

娄峥：“？”

娄峥本来因为周迁而面色不快，怏怏的，闻言差点没绷住一路阴沉的脸色：“又是我？我怎么不知道我又干什么了？”

杨邢放下围裙，转头先对言雾说话：

“小雾去洗手吃饭。”

然后他又嫌弃地冲娄峥啧了一声：“蠢东西过来。”

娄峥：“？？？”

他跟着杨邢进了厨房，随手抹了把放在皂盒里的香皂，搓了几下把手放到水流下冲干净，抱怨道：“老东西，你能不能好好叫我名字。”

“那你能不能别总惹你弟？多大人了，还欺负他。”

娄峥差点要把手上的水珠甩杨邢脸上，瞪着他：“我啥时候敢欺负他？”

天地良心，他从来都不敢做这种事！小时候逗逗其他人家的小孩的行径确实恶劣，但他也真的是从认识言雾起就没故意捉弄过他。一是自己弟弟不舍得玩，二是他要是敢做，回头杨邢、言微、许芽甚至连他见过言雾的兄弟们估计都在摸着菜刀等他。

“你以前每次欺负他，他就那个样子，我见的还少吗？你当我瞎？”

“我以前也没……算了算了，反正我真没欺负他。”

娄峥无奈道：“我护着他还来不及呢。他自己莫名其妙生我的气，不关我的事。”

“真的？”

“不然？”

“啧。”杨邢手起刀落，剁碎了一整块的卤肉，用刀盛着码进娄峥手里的盘子，瞅了他一眼。

娄峥抽了抽嘴角。

“所以你能不能好好叫我名字，别当着我弟的面那样叫我，我不要面子吗？”

“那你什么时候把你那张嘴缝起来，别再说‘老东西’这三个字。”

“……”

——

虽然娄峥嘴上说着是言雾“自己莫名其妙生气”，可到底下午做了回“王母娘娘”，言雾又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样。晚上睡觉前，娄峥还是没忍住，冷着脸问一晚上没理他的言雾：

“你为了外边的野狗和我生气？”

言雾：“……”

他坐在床边，正脱下外套准备睡觉，闻言看了眼娄峥：“你能不能别骂人。”

娄峥心里更酸了，他弟居然为了个相处才几个月的男的教训他。

他憋了半天，心里骂了八百遍娘，最后窝囊地挤出一个字：“哦。”

娄峥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个高腿长，占地面积不小。言雾绕过他往床的另一侧爬过去时还踩到了他。

娄峥忍了下来。

这事儿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娄峥不打算阻拦，也没有让杨邢知道。

可等言雾窸窸窣窣地拆了叠好的被子躺下，娄峥还是忍不住道。

“喂，小鬼。”他忧心忡忡的，“你能不能别喜欢男的。”

言雾不吭声。

“那狗……那男的到底有什么好，你会喜欢上他？”

“你别当哥是老封建啊，只是现在这个社会吧，同性恋真的是，”娄峥顿了一下，声音随着言雾伸手关掉灯的动作放低，“真的是不容易的。”

他不敢再提当年的事，只能笨拙的拿鸡毛当令箭，试图劝言雾回心转意。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言雾闭着眼睛，不发一言地听他说话。

“哥高一那年班上也有俩同学，住在一块儿，每天都是一起行动。别人一直以为他们是亲兄弟，和他们玩的可好了。后来才发现他俩是一对儿同性恋，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

言雾没说话。

“哥哥带着弟弟跑了，后来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当时一堆人骂他们。”

娄峥盯着天花板，劝着劝着，忽然就歪了话题：“周行远那个假正人君子当时和我说，其实他觉得同性恋没有错，我那两朋友也没有错。”

“如果没有错，为什么会被骂？”

“因为这是我们国家的社会。”

娄峥仰着脸，手枕在脑后，“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你我几句辩解就能改变，它一直都是那样的，改变不了。”

“哥知道你喜欢一个男人没有错，哥也不反对，可如果结果是你会被排挤，被欺负，那我也宁愿早早当个恶人，劝你别走这条路。”

在这条路上，娄峥注定没法完全护住言雾，因此他希望弟弟永远也不要像他曾经的好朋友一样。

“所以你真的不能别喜欢男的吗？”最后，娄峥又问了一遍。

言雾被他质朴的劝导和问法搞得沉默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在娄峥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说：“如果只是周迁是女生的话，那我就是喜欢女的。”

“他叫周迁？名字有点熟悉。”娄峥双手枕在脑后，“那个狗……那个周迁能去趟T国吗。”

言雾默了一瞬。

他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不是真的同性恋，可能以后和周迁分开了，就不会喜欢男的了，所以你不用担心太久。

可他又想了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那么远，几眼就可以看清。以后估计再也遇不到和周迁很像的女孩子，也做不到把对周迁的喜欢转移到别人身上。这对谁都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