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该什么态度？我态度放好，我和你说，我在学校被人虐待，你说老师教育学生很正常，我说董校长把我带出学校给我喂药，你说我胡思乱想，我说我被送上船后被一个陌生男人扒光衣服，你说我惹事生非，你还要我怎么说？！你还想要我什么样的态度！？”他怒吼道。

小孩子的怒吼是那样的脆弱，那样的无力，仅有声音占据高峰，而这唯一的高峰也反而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他想让母亲重视他的心情，和他所说的话，他一把将旁边的花瓶推翻，破碎的瓷片跌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母亲扬手便是一巴掌，看仇人似的看着他，母亲张口说了话，可他的耳朵因为这一巴掌隔绝了所有语言，在一片空白之中，剩下了那几个字：妈妈不要我了。

没有了妈妈，他就只有弟弟了。

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连痛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怕自己找不到弟弟了。

他冲出去，亲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带着一把刀，对准继父，敢阻挠他离开，他就敢动手。

夜色下，他带着不多的现金，坐上车，回到了青川学院的所在城市。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弟弟在哪儿，甚至连一个可联系的人都没有，他想到了那个女记者，她很善良，或许是唯一一个能帮他的人。他再次发了邮件，没人回信，他顺着邮箱自动回复的报社地址，去了报社，黑夜，报社内黑漆漆，正门也上了锁，只有一个人影夹着公文包，从侧门出来，王有金小跑过去，“您好！您是这家报社的工作人员吗？我找蓝婷女士，您可以帮我联系下她吗～”

害怕这个陌生男人不帮自己，尤其是对方皱起眉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后面那句话尾音都弱了，他用着小孩子最容易打动人心的笑容仰望着他，讨好，祈求，甚至带有一丝撒娇的成分。

“我怎么不知道蓝婷认识这么多小孩子呢，早上来了一个，晚上又来一个，你找蓝婷干什么？她不在，见不了你。”男人说。

“早上还有个小孩子？”王有金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叫王有银，你认识吗？”

“王有银？！认识！认识！他是我弟弟，我就在找他！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

“我听他白天的口风，他应该和蓝婷是邻居……”赵主编叹口气，“算了，我给你个地址，你自己去看看吧。”

“好的！谢谢您！！”

芷兰街367号。

堵车了。

出租车外是一辆辆疾驰而过的消防车，司机嘟囔了句：“那边是不是冒烟呢？”

王有金向外看了眼。

司机又道：“好像就是！消防车去的都是芷兰街方向，你看，直走就是，哎呀，估计那边要封路了，车子过不去，要不过了十字路口我就给你停下？你走过去就行，不远。”仍然没声音，司机和车外的路人一样，都看着那个方向，司机往后看去，叫了声：“诶你……人呢？”那个小孩儿已经不见了，座位上只留了几张百元钞票。

王有金一边看路标，一边问路人，跑向芷兰街。

消防队已经封锁了芷兰街的出入口，367号正是火灾发生地。

夜晚火光冲天，比当日学校爆炸的阵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弟弟……”王有金失魂落魄地说。

消防员正在驱散那些拍照的群众，一时没留神，只见一个孩子竟然跑了进去，一人忙吼道：“快！快！进去了一个小孩儿！”这边声音还没落下，那边又跑进去一个小孩儿，那人更焦心了，大喊道：“跑进去了两个小孩儿！！快救人！！！”

恶魔从后方一把抓住即将赴入火海的王有金，骂道：“你疯了是不是！？你进去找死啊！？”他抓住他的手往出带，王有金茫然地看着恶魔，终于找到了可以依赖的人，哇一下大哭出来：“弟弟在里面！弟弟住这里！你救救他，救救他！”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摇晃着对方的胳膊，祈求恶魔能说句什么。

恶魔哑住了。

他手足无措地说，“你先出来，这边是下风口，火一会儿就烧过来了！”

怎么救啊！这肯定死了！

他比谁都想救小榜一，倘若他事先不知道这场火灾是董校长和人安排的，他肯定会冲进去救人，又或者去期盼榜一今晚正好不住在里面。

恰恰因为这是一场谋杀，既然是谋杀，那肯定是已经确定了被谋杀者会在里面并且肯定救不出来。

一时失神，王有金没有任何犹豫地冲进了火海，进了那栋居民楼，小小的人影很快被火光包裹，恶魔急得发抖：“裴执？！裴执你在吗！！你出来啊！你告诉我该怎么做啊啊啊！！”恶魔也急哭了，眼泪哇哇流，后方的消防员已经追上来了，而王有金也已经杀进去了，在那一刻，他看到了一抹光进入了火海之中，王有金的身影仿佛被渡上了一层神性，恶魔愣了下：“裴、裴执？”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且慢！

榜一有个哥哥，但他记得裴执以前也有个弟弟。

王有金和裴执骨像皮非……

早就怀疑过，却懒得深思的一个想法似乎在这一刹那得到了证实。

“什么啊这都……”恶魔脑袋嗡的一下，他再也等不住了，他用出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火海之中，没有任何缘由地将王有金推出了火海，从天而降的火柱将他们分隔开，王有金睁大了眼：“裴奇！”而后便被消防员强制抱走了。

恶魔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被烧死的还是砸死的，只是很惋惜，没有见到裴执最后一面，去告诉他：“妈妈，我有点痛。”

这场大火，终于杀死了令‘不少人’牵肠挂肚的举报者。

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

赵主编是在三个月后，蓝婷即将被转送到芳源区女子监狱时，告诉了蓝婷这个消息。

“新闻上说，是小孩子放了一把火，把楼房烧了，有人去青川学院采访，学校那边说王有银在校期间就精神不正常……”

看守所的日子早已磨灭了蓝婷的心性。

她目光黯淡，有些痴呆，眼底沟壑深深，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儿，像是一只许久不见光亮的鼹鼠。

“青川学院和董校长没有任何问题。警方查过了。”赵主编低着头，微微闭上眼说，“上个月教育部门还给青川学院颁发了市级优秀教育奖。”

“……”

“你父母那边我去过了，他们还好，但很难过，他们想见你一面，你一直拒绝？”

“……”

“陈宇还没醒。”

“……”

赵主编说完话，放下对讲电话。

看着玻璃对面的人。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扇玻璃，对坐着，直到警务人员说时间到了，他才离开。

看守所外的阳光太好了。

好得有些刺眼。

好得看不清地面的黑，只有一道道刺目的白光铺展开来。白茫茫，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