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用石头砸,砸了十多回,一次也没中。后来他学着做陷阱,用韧树皮搓成细绳,系成活扣,在睡前挑个地放。
头三天什么也没逮着,他趴在那儿看,发现兔子会绕开绳子走。他又改,把活扣藏在草丛里,用枯叶盖住,第四天早晨终于勒住一只野兔的腿。那兔子蹬着腿叫,他扑上去用枪戳死。
火折子用完。他想起父亲教过的法子,找干枯的木头,用刀在上面挖个槽,再找根硬木棍,削尖了,对着槽用力钻。钻了一下午,手心磨出四个血泡,只冒了几缕青烟。
他不死心,第二天接着钻,把手掌缠上树皮接着钻。钻到第三天傍晚,天快黑透了,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槽里终于冒出一颗火星子。他手忙脚乱把备好的干苔藓盖上去,趴在地上轻轻吹,吹得腮帮子发酸,火星子引燃了苔藓,又引燃了细枝。那团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愣愣看了很久,第一次知道火原来是如此美丽的事物。
火太难得,走时他用枯草缠了根绳,让火烧着,吹灭明火,小心的带着。
还遇着过熊,那只熊瞅着不小,毛皮光亮。他知道当对方强于自己的时候,反而不可以露出任何怯意,就举起枪,发出怪叫。
那熊不走,只是不远不近的跟。他小心的不让自己背出现在熊的视野里,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用树皮裹着的疙瘩。外层是凉的,他凑上去,轻轻吹了一口气,那暗红亮了一点,又吹一口气,一缕青烟冒出来。
他把枯草放进去,吹了几口气丢地上,火升起来,熊瞧见火,慢慢走了。
江北松懈下来,发觉自己腿抖着,还想解决小便。他蹲下,自己抱自己,突然觉得很没意思,活着全是这样,又冷又饿又累,现在好不容易做出来收火种的都没了。
眼泪忍不住流下,他抹去泪水,知造自己必须要活着,扶着枪站起来。
他要重新做个木疙瘩,重新编条枯草绳,保留好火种。
夜里他睡不着,就盯着天上的星星看。父亲教过认北斗,说那勺子似的七颗星,勺口指着北方。他又学会了看三星,看北极星。后来每天夜里,他看月亮缺了又圆。
下雨了,他被淋成落汤鸡,躲在树下瑟瑟发抖一整夜。后来他学会在赶路时就留心,看有没有什么树洞或山洞,有就记下来,当作备用的窝。闻到潮气,见天色不对就躲进去。
渐渐的他学会潜伏,自会之后打到的猎物便多了,偶尔会有吃不完的时候。他就把猎物最肥的肉切下来,抹上随身带的盐,挂在树枝上让风吹着。
盐舍不得多用,只薄薄抹一层,怕抹多了往后没盐吃。肉风干了,硬得像石头,他嚼不动,就含在嘴里慢慢润,润软了再嚼。这样一块肉,能顶一整天的路。
人是要躲的。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又是一个小孩,这和行走的无主肥羊没有差别,便见人就躲。不管是穿得破烂的流民,还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商队,他都躲。一但远远看见人影,就钻进林子,等人走远了再出来。
有一回他没躲及。
那是在一条山沟里,两边都是陡坡,他正低头赶路,转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三个人。
那三个都是男人,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背着包袱,像是逃难的。但他们的眼睛不对,一见江北一个人,又看见他背着的枪和腰间鼓囊囊的布袋,那眼睛里就冒出了光。
“小孩儿,一个人啊?”为首那个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江北往后退了一步,握紧枪杆。
“别怕别怕,”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哥几个也是逃难的,路上饿了好几天了,你身上要是有吃的,分咱们一点,咱们不害你。”
他说话的时候,另外两个人已经一左一右散开,堵住了前后的路。
江北没吭声。
“我说了,”为首那人收起笑,脸色沉下来,“把吃的交出来。不然——”
话没说完,江北动了。
他学了三年枪法。不是花架子,是爹一招一式喂出来的、战场上的杀招。他自小练武,力气大,加上他知道往哪儿扎。那杆白蜡木枪往前一递,枪尖顺着为首那人胳膊扎进去,扎在他肩窝上。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往后倒。另外两个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江北已经从他们中间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往山坡上跑。
他跑得飞快,耳后是那三个人骂骂咧咧追赶的声音,有石头从耳边呼啸着飞过去。他不敢停,拼命跑,跑到肺都快炸了,跑到腿软得像灌了铅,跑到身后的声音终于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瘫倒在一片灌木丛中,一动都不敢动。一直躺到天黑透,躺到月亮升起来,躺到确定那三个人真的没有追上来,才哆哆嗦嗦爬起身,接着往东北方向走。
那一夜他没敢停,走了一整晚。
秋天过去,冬天来了。
树叶落尽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风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凉的,是冷的,也是刺的,直往骨头缝里扎。
他蹲在山溪边喝水,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结了血痂。指甲凹凸不平,上面全是细细的划痕,是指甲长了又断、断了又长,他自己用牙咬断留下的痕迹。
掌心那层薄薄的茧子也越磨越厚,到后来摸什么都木木的,烫的冷的都分不太清了。
他没有厚衣裳。身上的衣服早就磨破了,膝盖那儿露着棉花,棉花已经滚成了硬疙瘩,颜色灰得发黑。他不会补,就用韧树皮把破口包起来,手要按着。后来遇到一个采药的,从她手里买了针线,针得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蹭着腿,磨得生疼。
买到时,他才恍觉自己可以买,不用偷啊。
夜里冷得睡不着,他就找避风的石缝,捡一堆干草垫在身下,再盖一层干草,把自己埋起来。可干草挡不住风,风从草缝往里钻,他蜷成一团,把膝盖抵着胸口,手缩进袖子里,一熬就是一整夜。早上起来,睫毛上凝着一层白霜,呼出的气半天还是白的。
雪开始下的时候,他还在赶路。头一片雪落在手背上,化了,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细碎的雪沫子飘下来。他加快脚步想找个地方躲,可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山路盖成白茫茫一片。他踩进一个雪坑,整个人扑进去,雪灌了一脖子,冰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爬出来,抖落身上的雪,牙齿打着颤,接着走。
最难的是早晨醒来的时候。蜷了一夜,手脚冻得发僵,要搓很久才能活动开。有时手指不听使唤,连枪都握不住,他就把枪夹在腋下,两只手拢在嘴边哈气,哈到有知觉了再走。有一回在石缝里睡醒,发现鞋冻在地上,他用石头砸了半天才把鞋从冰里砸出来,鞋底已经硬邦邦的,穿在脚上像两块木板。
有一天他走到一个山坳,看见几株腊梅开了。黄澄澄的花,在雪里格外扎眼。他凑近了闻,有淡淡的香。他想起母亲院子里也有一株腊梅,每年冬天开花,她会折几枝插在瓶里。
他站在那株腊梅跟前,站了很久,雪落在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往东北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身后是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山坳那头。
天气越来越寒。他实在冷得受不住,冒险摸到一个镇子边上,想去偷件衣裳。在镇子外头的破庙里,他遇见个老乞丐。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没问他从哪儿来,也没问他去哪儿,只是把自己身上一件破棉袄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江北愣住了。他想说谢谢,嗓子却哽得发不出声。
老乞丐摆摆手,缩在破庙角落,把自己埋进一堆烂草里,闭上眼睛。江北穿着那件还带着老乞丐体温的破棉袄,在另一角蜷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老乞丐已经没了。
他愣着摸对方的脸,泪花湿了眼眶,磕了个响头。
原来只是接了件衣裳,人就会去了。
他出去,见外面积雪过膝。
走到第二年开春的时候,他脚底的茧子已经厚得扎不进刺,人也瘦得脱了形,可眼睛还是亮的。
那天他翻过一座山,站在山脊上,远远看见了一座云雾缭绕、巍峨入云的山。他看到那座山,第一反应是它肯定是水行山。
那山好高,高到山顶藏在云里头。山也好远,远得好像还得再走好几天。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山,觉得腿软了。
他在山脊上坐下来,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他就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玉牌贴着胸口放了小半年,已经被体温和汗水浸得温润透亮。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玉牌,肩膀开始抖。他忽的好害怕,怕那不是水行山,怕自己距水行山还有好长的距离,他好想爹娘,他好想回去。
万一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怎么办?
他心底强撑的一口气泄了,不知道接下来又要走多远,走向何处,自己又要过这样的日子多久。茫然的抖上许久,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把那块玉牌攥得死紧。
风从山脊上吹过去,吹得他破破烂烂的衣裳猎猎作响。远处的山巍然不动,云遮雾绕,看不真切。
抬起头,站起来,江北重振旗鼓,自己不能给爹娘丢份。
他把玉牌贴身收好,把枪攥紧,一步一步往山下走去。他要找个镇,或者村,问一下断龙关的战事怎么样,问一下水行山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