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从山脊上下来,往走了小半天,果然见着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过去,两边是些卖吃食和杂货的铺子。他站在镇口踌躇了一会,把枪往身后藏了藏,低着头走进去。
他找了家面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素面。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下锅去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江北没急着吃。他抬头,问:“大娘,跟您打听个地方。”
妇人擦着手:“你说。”
“水行山,”江北顿了顿,“是在这一带吗?”
妇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江北穿着那件破棉袄,袖口磨得稀烂,脸上还带着山路里蹭的泥印子。
“你也是来寻仙的?”妇人笑了,是那种见多了的、有点无奈的笑,“往东北再走四十里,见着最高的那座山就是。不过……”她顿了顿,“我和我家那口子前些年也去过,爬了三天上去,哪有什么仙人。就一座破山头除了石头就是树,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哪有什么仙人。”
“你这么点大,别白费力气啦。”
江北点点头,没接话。他想自己有玉牌,肯定能寻到仙。
他把面吃完,又问:“大娘,断龙关那边的战事……您听说了吗?”
妇人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江北一眼,叹了口气:“破了。两个月前就破了。”
江北的筷子停在碗边。
“贺兰部的人马打进去……”妇人摇摇头,“我听逃过来的人讲,那一仗打得太惨,蛮夷本就野蛮,关里头的人,没跑出来几个,跑出来的还是因为江将军两口子选择死守,让他们找到机会溜了。”
她把碗收了,语气里带着唏嘘:“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江北坐着没动。
他看着面前的碗,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站在望台上,父母并肩站着,风把他们的衣袍吹起来。
不可能。他这么想,他们会永远立在那。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
“多少钱?”
“两文。”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碎银,掰了一小块下来,递过去。妇人找了他一把铜钱,他揣进怀里,站起身。
他问路,去了镇上的布庄,买了件青布袍子与鞋。又找了个澡堂子,进去泡了个澡。
水是热的,烫得他浑身发红。他把自己埋在水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澡堂里有人,不多,有几个瞅了他几眼。他坐下,只见水汽氤氲着,熏得人发困。
他没睡着,在水里泡了很久,久到池子里的水都凉了些。然后他起来,用皂角搓了一遍,把身上几个月攒的泥垢都搓下来,又舀水冲干净。换上那件新买的褂子,穿上新鞋。
泡完了,他换上那件青布袍子。旧棉袄他叠好了塞进布袋里。
他对着墙上模糊的铜影站了一会儿。里头那个人皮肤白净,瘦得厉害,颧骨支棱着,不过穿着干净衣裳,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着不像个野人。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牌,出门。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走。腿在走,脚在走,脑子好像不在。他听见有人说话,听见鸡叫,听见狗吠,听见小孩儿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地笑。那些声音从耳朵里灌进去,又从另一边漏出来,什么也没留下。
走了一会,他站在路边,周围没有人。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青草的气味。天是晴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他低下头,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出声,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他没有家了。肩膀抖着。鸟在高空扑棱着翅膀飞去。
哭完了,他站起来,抹了把脸。接着向水行山走。
四十里路,他走了两天。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山很高,高到山顶藏在云里头。山也陡,只有一条石阶歪歪扭扭地往上爬,石阶上长满青苔,看样子很久没人走过了。
他想起面摊大娘说的话——“就一座破山头”。没吭声,攥紧枪杆,开始往上爬。
石阶滑,他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渗出血来。他爬起来接着爬。天黑了,他就摸黑爬。爬到后来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不是自己的腿,只是机械地往上迈。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山顶。
山顶上青瓦白墙,檐角飞翘,在晨雾里静静地立着。屋前是一片青石铺的广场,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广场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门,门上有匾,写着三个字。
他识字,但不认得上面写了什么,猜写的是“水行山。”站在边上,喘着气,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一个少年从里头探出头来,看见他,眼睛忽然亮了。
“有人上来了?”少年几步跑过来,上下打量他,“你能自己走到这,肯定是有灵根的!”
江北愣了一下。
少年已经拉住他的袖子:“走走走,去大殿测一下。你来得不太好,今日轮值的正好是孙师兄,不过他脾气想来虽不好,但接引的事是白捡功劳,他肯定也乐意帮忙。”
江北被他拽着走,脑子里还转着“灵根”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下意识伸手往怀里摸了摸,玉牌还在。
刚摸到,胸口忽然一热。
那块玉牌从他怀里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亮了一亮。
一个声音突然传来:“这玉牌……”
江北抬头。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头发用木簪束着,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他站在门槛里,目光落在悬在半空的玉牌上,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看向江北。
江北眨了一下眼。
刚才那人还在门槛里头,一眨眼,已经到了他面前。
江北愣住。
这就是仙家手段?
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又落回玉牌上。他伸出手,玉牌轻轻落进他掌心。他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水”字,沉默了一会儿。
“江源,”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是你什么人?”
江北喉咙发紧:“是我爹。”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
侍童在旁边小声喊了一句:“黄师兄?”
那人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又看了一会儿江北,把玉牌递还给他。
“我叫□□宁。”他说,“你爹跟你说过我吗?”
江北点点头。
□□宁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江北看不懂的东西。过了一会,他侧开身,往里让了让:“进来吧。”
江北跟着他往里走。穿过那扇门,里头是更大的庭院,有松,有竹,有流水的声音。他忍不住四处看,又不敢多看,只低着头跟在□□宁身后。
“你爹……”□□宁忽然开口。
江北脚步顿了顿。
“他还好吗?”
江北没说话。
□□宁停了步,回头看他。
江北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断龙关破了。我爹……我娘……都没了。”
□□宁沉默了很久,“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过了两息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与他相识三十年了。”
江北不知道说什么,只跟着他走。
走到一扇门前,□□宁停下。
“这是宗门大殿。”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你既来了,便测一测灵根吧。若有灵根,可以留在山上修行。若没有……”
他顿了顿,转头看江北。
“若没有,我收你做义子。你爹不在了,我替他养你。”
江北抬起头,看着他。
□□宁没再多说,推开了大殿的门。
殿里空旷,只有尽头处立着一块石头,通体漆黑,有半人高。殿里没有别人,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石头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把手放上去。”□□宁说。
江北走过去,伸出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他按着,没动静。他正想回头问,忽然间,一道光从石头里冲出来。
幽蓝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