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关的烽烟是三月里烧起来的,到了九月,已经能闻到风里那股铁锈混着焦土的味,一阵浓,一阵淡。江北趴在城关最高的箭楼望台上,盯着远处地平线上那片黑压压的、缓慢挪动的影子。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云层厚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要砸下来。
江源一身玄甲,按着佩刀走上望台,脚步很沉,甲片相击,哗啦一声脆响。他没看远处,只低头看着儿子。江北才十一,身量刚抽条,穿着母亲改小的皮甲,背挺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一杆比他高出大半头的白蜡木枪,枪尖在晦暗的天光下凝着一点寒。
“看清楚了?”江源声音粗哑,带着连日指挥的疲惫。
“看清楚了,”江北没回头,眼睛还盯着那片移动的阴影,“左翼是轻骑,阵型松散,中路步卒扛着云梯,右翼看不清,烟太大,但旗号是‘贺兰’。”
江源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随即又被沉郁覆盖。他大手按在江北单薄的肩头,力道很重。“记着,打仗不单是看阵型旗号。要看风,看地,看人心。更要看退路。”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江北手里。触手温润,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玉牌,雕工简洁,正面是流动的水波纹,背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水”字。玉质极好,在昏暗光线下也泛着莹莹的润泽。
“收好,贴身藏着,别给任何人看见。”江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江北的耳朵,“我年轻时,有个过命的兄弟,叫□□宁。后来他机缘巧合,上了仙山,进了水行舟,成了人们口中的‘仙长’。这玉牌,是当年分别时他赠我的信物。”
“水行山在断龙关东北,你拿着这牌子往东北走,它会指引你找到他。”
江北猛地转过头,望进父亲眼里。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深处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关外那些深不见底的夜:“爹……”
“听着,”江源打断他,手指用力捏了捏儿子的肩膀,几乎要捏进骨头里去,“这一仗,不好打。贺兰部这次是铁了心要叩关。万一我和你娘有什么不测,你拿着这牌子,往东北去水行山,找到□□宁。他会看在旧情的面上庇护你。”
江北只觉得手里的玉牌忽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他喉咙发紧,声音骤然拔高:“我不要什么活路!我要跟爹娘在一起!我们一起守关!我能杀敌,我枪法已经练熟了——”
“北儿!”江源厉声喝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这是军令!”
“我不听!”江北红着眼眶,死死攥着那杆白蜡木枪,指节泛白,“爹你教过我,江家的人,没有临阵脱逃的!我要留下来,我能帮忙搬箭、送水,我还能——”
话音未落,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母亲柳氏不知何时也上了望台。她一身利落的劲装,手里拎着剑,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蹲下身,将江北手里的枪接过去,用袖口仔细擦拭了一下枪尖,然后抬头看他。
“北儿的枪,要一直这么亮。”她声音很轻,带着江北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她伸手抹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可你知道吗?你活着,这杆枪就还在。你活着,爹和娘就还在。”
江北愣住了。
柳氏握住他的手,把玉牌重新按进他掌心,一根一根帮他蜷起手指,握紧。“你才十一岁,北儿。十一岁的孩子,应该撒娇,而不是上阵杀敌,过早夭折了自己。”
她眼眶也红了,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来,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江源别过头去,肩头微微颤动。
“爹娘这辈子,守的是关,护的是百姓,求的是你平平安安长大。”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晰地落进江北耳朵里,“你若留在关上,那万一……那爹娘守的这一场,还有什么意义?你活着,就是我们的延续。你的路还长,替爹娘去看看那些我们没看过的山河,去走走那些我们没走过的路。”
江北趴在母亲怀里,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一抽一抽的。
江源转过身,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握住儿子瘦小的肩膀。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北儿。”
江北抬起头,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眶,看着母亲含泪的微笑,看着他们鬓角早生的华发。他攥紧了手里的玉牌,硌得掌心生疼。
“……我答应。”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答应你们。”
柳氏用力抱了他一下,随即站起身,抹了把脸,又变成了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塞进江北怀里:“干粮和碎银,路上吃。别走大路,沿着山脚往东北走,遇见人就躲着点。”
江源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北儿,从密道离开。”
江北下来,远远的看着父母并肩站在望台上的背影。风卷起他们的衣袍,天边的乌云压得更低了,那两道身影却像钉在城关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傍晚,关外响起了第一声号角。苍凉悠长,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说是密道,其实是早年间守军偷偷挖的一条逃生的路,入口在后山乱葬岗一座无主的老坟里头,出口在二十里外的山涧旁边。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瘦子侧身而过,两侧土壁上爬满潮湿的苔藓,脚底下时不时踩到老鼠的枯骨,咯吱咯吱地响。
他没敢点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摸索索地走,左手攥着那杆白蜡木枪,右手扶着长满青苔的土壁,脚下一步一步探着往前挪。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不是那种闭上眼睛的黑,是能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突兀的黑。
又记起自己以前也穿行过几次,主要是走着好玩。现在他走着,可以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他起初还数着步子,想记住走了多远,数到一千多的时候就忘了。后来只剩一个念头:往前走。娘说的,往东北方向走。
不知过了多久,脚底下的土变得松软,再走几步,有凉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水的腥气。他加快脚步,扒开挡在面前的几根枯藤,钻了出去。
外头还是夜,天边刚泛起一点蟹壳青。山涧的水声哗哗地响,清冷的风灌进密道里憋闷许久的胸口,他狠狠吸了几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断龙关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山脊把一切都挡住了。只有天边隐隐透着一点暗红,像是远处有火光在烧。
他盯着那点暗红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发涩发酸,才低下头,把母亲塞给他的布袋打开。里头是三张烙饼,一小包盐,两块碎银,还有一截火折子。他把东西清点完,重新系好布袋,又摸了摸怀里那块玉牌。玉牌贴着胸口,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他在山涧边蹲下来,捧了几捧冷水喝下去,冰得牙齿打颤,人也清醒了些。然后他站起身,辨认了一下方向——爹说水行山在东北方向,那是太阳升起来的那边。他看了看天边越来越亮的云层,背着枪,往山涧下游走去。
他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瞧见。毕竟这是逃亡,他总觉得不该叫人见着自己。
他沿着山脚和林子边缘绕,走时想着事,想他自己走了,边关的兵又怎么办?想起自己认识的叔伯姨婶,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回去,听王叔讲年轻时他闯荡江湖的故事,王婶给他碗鱼汤叫他边听边喝。想今天的风真静,吹在脸上又有些凉。
白天赶路,到晚上就找个背风的石缝或者树窝子蜷着。睡是不敢睡死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惊醒,握着枪杆子瞪着眼睛等半天,等到确认是野兔子或者山鸟,才敢再闭上眼。
带的烙饼他掰着吃,一张饼掰成四份,一天只吃一份。盐包舍不得动,只在喝山泉水的时候舔一舔指尖沾的那点,怕断了盐身上没力气。
第三天傍晚,他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他站在村外头的山坡上,看着那些冒着烟的烟囱,肚子里咕噜噜响成一片。三张饼已经吃完了,身上就剩一点盐和两块碎银。他想进村讨口吃的,但脚刚往那边迈了一步,他就想着自己当躲着点人。
他缩回脚,绕开村子,从山坡另一侧的林子穿过去。
走到半夜,他实在饿得走不动了,靠在棵老松树下歇脚。腿肚子哆嗦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他摸出盐包,往舌尖上倒了一点,咸味在嘴里化开,咽下去,又等了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是咀嚼声。就在不远处,很轻,但很清晰。
他屏住呼吸,握紧枪杆,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照见一丛矮灌木底下,有只灰毛野兔子正在啃草根。
他没动。等兔子把脑袋埋下去啃得更专心的时候,猛地扑出去,一枪扎在兔子后背上。
兔子蹬着腿挣扎,他死死按着,等它不动了,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手抖得厉害,枪杆子上沾的血蹭了一身。
他不会剥皮。对着那只死兔子蹲了半个时辰,用匕首一点一点割,割得乱七八糟,最后总算把能吃的肉剔下来几块。又费了好大劲才用火折子点着一堆枯枝,把肉串在树枝上烤。
烤的时候他继续剥,毕竟将来估着自己只能靠野味生活,剥皮给熟练。刚剥几下,他闻到肉香,肚里馋虫叫的他什么都不顾,拿起肉串就吃。
烤得半生不熟的,还烫。他皱下眉,放回去烤着,吐了口里那点肉,那肉在地上,叫他看着又有点心疼,早知道不咬那一大口。但吃了半生不熟的容易肚闹,医生不仅不好找还要钱。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怎么靠着山活下来。
有回误食了不知叫什么的有毒野菜,幸好喉咙一有异样就吐了,只是肿得很难吞下口水,硬生生熬了两天才消肿。
而第一次找到野果子,是在他靠在一棵老树上歇脚时,抬头看见树梢上挂着五颗干瘪的野果。
他爬上树,够下来,不敢吃,只敢先舔舔,小心的咬了口含着——有些酸,应该没毒。
实在饿的厉害,他便吃了三颗,剩下的揣进怀里。从那以后,他走路时就盯着树梢和灌木丛,记住了哪些植物会长果子。一路也遇着不少回蘑菇,他不知道哪些可以吃,只知道不少蘑菇有毒,便碰也没碰。
而逮野鸡、兔子是磨出来的,它们窜的很快,除非无意间摸到自己附近,否则刚靠近就给它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