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这样说,陪我看雨、陪我看云,你小小年纪这么着急干什么?人生有那么长,跟我说会儿话好吗?
语气像是征求意见,但从来自顾自就做了决定。
那是你。
时鹤那时还没开始长个子,看孟相旬得仰头,孟相旬一边偷笑,一边揉他脑袋。
他那时已经有了预感,没有陪那个人一起笑,只是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有漫长人生的是你,我随时可能会死。
有权利赏雨的不是我,你这样的人看向天空才能心无旁骛。
我不可能、也不能……摇身一变就成了你们中的一员。
但抓着他的那只手干燥温暖,充满生机,和所有陈腐的东西都不一样。
他没有松开。
孟庭轩从他身后踌躇走近。
“这里是?”
“是我家,或者说,是我的房子。”
鬼魂以坟墓所在地作为户籍,时鹤死在水中,沉进河底回不了家,沿岸就都建起他的庙。
所以他左一块坟右一块碑,一千多年前还是封建时代的时候,底下地仙到处都给他盖了房子。
即使时代变了也不可能把他赶出去,反正他一个人的香火给上面带来了多少营收,几个房子而已,九重天还不至于那么小气。
挂在门口的监控转向时鹤,“嘀”一声,是柔和的机械声音:“欢迎回家。”
孟庭轩凑近两步。
时鹤神色一变:“诶,别——”
已经迟了,识别到另外的人,这东西已经调转了镜头,滋滋滋开始扫描。
突兀的尖锐警报在空气里炸开。
“非活体攻击!已报警。非活体攻击!已报警。非活体攻击!已报警……”
孟庭轩整个人一抖,后退两步,求助地看向时鹤。
然而,在时鹤有所动作之前,那监控忽然卡了壳。
警报声断断续续半天,忽然又变成了同样的机械声音。
“欢迎回家,亲爱的业主。”
门禁的显示屏上,扫描的结果停下,长头发金眼睛——时鹤的证件照,还是上个月刚拍的。
“什么意思?”孟庭轩摸不着头脑。
当然是因为你身上还有我的一小片魂。
“不知道。”时鹤摇头,“可能是我比较大众脸?”
孟庭轩:“……”
您这样的大众脸吗?
这安保系统是不是有点太有风险了?
时鹤没打算再解释,带着他从后门进去。
智能管家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开始工作,灯光明亮,空调也被打开,很干净,没有多少灰尘。
屋子被堆得很满,家具齐全,书和纸随意散着,茶几上摆着几只杯子,扫地机器人停在门边,鱼缸里甚至还有几条小鱼在游。
——充满生活气息,和之前那个二手书店不一样,屋主人好像确实在使用这间房屋,即使如他所说,他在不同地方还有很多住处。
“对。”
时鹤随手脱下外套:“我很喜欢这里,九重天不是鬼待的地方,空闲的时候我会来这里住。”
靠山的偏僻小城很安静,没有那么多光污染,空气好,晚霞很美,有时肉眼能看见银河。
这里就像另一个S城,一个活着的S城。
时鹤还记得之前在S城一中后山看的资料。
他专程去查,才知道S城有段时间也享受了旅游景区的待遇。
那里可以称一句山青水秀,和阳界妖界都接壤,夏秋两季可以看见一种来源于灵气妖气逸散的萤火,完美符合一部分文人想象中乡村田园的样子。
后来学校选址在S城,大家心知肚明这里没有了发展的可能,搬去住的鬼都陆续离开了。
资料在近些年搞档案数字化的时候更新重写,九重天的档案足有几千年历史,文字语言几经变革,人手不够,时鹤还记得那段时间所有人一起加班到天昏地暗的日子,好多人干脆辞职不干,抢着排队投胎。
陈旧破败的地方没有了人,会被孤魂野鬼占据。
也有连鬼都看不上的地方,S城算一处。
时鹤曾数次私下去S城,目的暂时未知,正因如此,这些记忆消失,连他自己都没有起疑。
“今天留下好吗?”
时鹤招呼孟庭轩坐下:“才发现我总是拉你陪我,你会烦吗?”
孟庭轩摇头:“没有,我也没有别的事要做。”
而且其实他还挺开心的。
时鹤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沙发,还自带按摩功能,眼下场景近乎温馨,孟庭轩陷进由时鹤相关整个包围的空间里,他注意到茶几上摆了一张照片。
年轻时部长倚靠机车,皮衣长靴浅色挑染,没心没肺朝着他笑。
虽然总会受到类似的震撼,偶像您画风实在奇怪。
“这个啊。”时鹤也看到了相片。
他悠悠感叹:“哈哈真是往昔峥嵘岁月稠啊,现在可不敢这么玩了。”
孟庭轩无语凝噎。
我实在没觉得您有什么不敢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