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老师。”
孟庭轩抬头望天,终于问出了经典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时鹤蹲在一边捣鼓电瓶车,有些诧异:“怎么想到要问这个了?”
他个子高,人却极瘦,早年流离失所到底留下了影子,平时裹在宽大外套里看不出来,缩在地上只剩一小团。
孟庭轩梦里的那个他也是如此,喜欢披一件能把他整个人包起来的外衣,团在廊下翻书。
“只是好奇,你对我……好像有点太好了。”
时鹤一笑:“真的?”
“嗯——看你怎么想,你愿意和我当朋友吗?”
孟庭轩嗯了一声。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那我……另一个我呢?”
时鹤动作一顿。
一句你不是他差点出口,但到底还是维持住了理智。
孟庭轩问得很直白。
时鹤能听出,不管他如何否认,再强调转世不是本人,孟庭轩也只会哦一声,然后接着问,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这个人从来有自己的一套判断,他只是在要一个答案。
仅此而已。
和孟相旬是什么关系。
起初是救命之恩,时鹤决心回报,这是责任。
后来他对他越来越好奇,不得不承认他是欣赏他的。
以及一点私心,时鹤从来认为孟相旬该做世界上最懂他的人。
因为他曾将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曾向他展示过从未让别人见到的东西,孟相旬以同样的重量回报。
他在乎他,不然他会回去做快乐的闲云野鹤,当孟相旬死去,他发现自己再也没法轻易抽身,意识到这些在乎的同时,是否有过一丝怨恨?
以及更深的部分……
一切猝不及防停止在还没弄清的时候,时鹤也从没想过还会有再提起的机会。
“不知道。”他摇摇头,看向水一样的天和浪一样的云,“是很好的朋友,但真要说起来,我们不能说我们了解对方。”
他很久以前时常会想是不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如果那些一切期待、理所当然的要求,都不过是他在强求,那不是太可悲了吗?
孟庭轩握紧了手,过了一会儿才说:“很好的朋友……我是朋友,差别也不大。”
这是打算就此结束有缘再聊的意思了。
年轻人抿了抿嘴,有几分微妙的失落,时鹤拽他的袖子:“别想那么多啦,带你去玩会儿。”
孟庭轩愣愣地问:“你下班了?”
时鹤手一僵,笑容凝固了:“你真不会说话。”
下班自然是没下班的,但是感谢科技发展吧,他现在可以远程办公。
大多数时候都不是很感谢就是了。
电瓶车破破烂烂,时鹤掏出两个头盔,递了一个出去,温声说:“就当是我想出去玩,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孟庭轩自然答应。
死时非常年轻的丞相在冥界也能说一句位高权重,而现在,他们一起缩在一辆看起来随时有散架风险的电瓶车上。
漫长的时间里时鹤仍留着长发,新扎的马尾辫打在孟庭轩身上脸上,像冷飕飕的风。
真正冷飕飕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外套吹得鼓起来,本体藏在里面,摇摇晃晃。
他身上有股很淡的香气,非得凑近才能闻到,像青草、树木,和让人总回想起从前的东西。
纤瘦身躯沉静在风里,像一把因积蓄力量而静止的长弓,又随时可能和箭一样射进黑暗,不再回头。
孟庭轩甚至不敢触碰他。
今天天气真好。
时鹤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也遥远的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快了,他闭上眼。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一律可以归因于近乡情怯,而他正像不能回头的箭一样离弦。
*
方才还很好的天气转眼就下了雨。
阳界的雨淋不到冥界的鬼,他们在雨大起来前跑进一栋三层小楼。
时鹤不太喜欢下雨。
年幼时下雨意味着会很狼狈,他和家人就是在大雨中被冲散的。
许多人仰赖一场雨带来的生机,而他们之下还有无法受其恩泽的人群。
破街巷外面的陈年旧物会散发陈腐的味道,有可能夺人性命的病毒顺着雨水蔓延,人心惶惶。
欣赏雨景是只有少数人才有的特权。
雨天时鹤常常喘不上来气,他可能随时会发起高热,身上旧伤也一阵一阵地钝痛。
大量精力被花费在对抗这些上,缠绵的痛苦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期。
至于干燥柔软的衣物、温热的食物和充足药品、从容看雨的时间,都是孟相旬送给他的。
一夜之间,天地好像变了副模样。
头脑和天赋可以是武器,不,那样的天地里没有那么多需要对抗的东西了,头脑和天赋为他指明前路,让他迅速站稳脚跟,是组成他这个人最重要的部分。
从前孟相旬抽走他的笔,揉平他的眉心,拉着他的手站在屋檐下,说:“陪我看看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