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时鹤趁着其他两人商量事情,偷偷溜了出去。
不要乱跑就是要乱跑的意思,不乱跑是不可能的,生命在于运动!
他白天瞎逛的时候,可没听说什么火车和警报的事。
也可能是差点出城的时候被陈以宁逮了回去,没来得及看到。
周围很安静,好像所有存在都在天黑以后陷入沉眠,苍白的月亮遥遥挂在天上,星辰也黯淡。
鬼魂往往在天黑以后活动,另一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的夜晚了。
时鹤顺着小路,轻车熟路找到一处低矮的城墙爬了上去,他少年时常常如此,坐在城墙上看光鲜亮丽的人横眉立目青面獠牙,日落西山,星星慢慢显现出来。
然后和跑出来找他的陈以宁吵吵嚷嚷着回去。这人总怀疑他会在哪一天翻出去,再也不回来。
如果幻境有边界,最可能的就是这里了。
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态,爬墙不是容易的活动,时鹤气喘吁吁撑住身体,差一点岔气,终于四仰八叉躺在冰凉石砖上。
身体沉重,头脑昏沉,呼吸像是被蒙上一层纱帐一样不畅,心脏一阵一阵随着呼吸刺痛着。
当鬼还是舒服,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是个难搞的病秧子了。
时鹤扬起唇角,他伸长胳膊,意料之中感受到一堵坚硬的、无形的墙。
外面是被夜幕笼罩的山和水,大雾四起,水面闪着细微的光。
是忘川。
这是直接把他记忆里酆都门口的忘川支流搬过来了。
看来这地方是个超级大杂烩,主体是时鹤十三岁那年生命垂危时所见的应州稻城。
火车与忘川水路都横跨两界,有进无出。
至于警报,时鹤记得很久以前,冥界曾发生过大量鬼魂试图偷渡的动乱。
这恰好发生在他试图烧了天道之后,九重天的控制一时之间无法再像从前稳固,只能加强审查,那时所有边界城市都设了宵禁,警示贴在了每条道路上。
那么更细节的部分呢?
兵刃相交是战场,他亲历过,孟相旬更是直接折在了上面,水对应着他的死,随时可能出现的祭坛是很久以前有个西域来的神经病,非说血祭可以请神明降临,带人在刚打完鲜血横流的战场上画阵法要献祭灵魂,结果被两边愤怒的幸存者乱刀砍死了。
至于陈以清提到的花和歌,更早的时候他和他们二人相遇不久,虽未明说却也都在心里吊唁拜别了至亲家人,乱世中一路所见,不说横尸遍野也算一片惨烈景象。
陈以清就教他们唱一首家乡的丧歌。
人生苦短,魂归天地,生何渺渺,死亦茫茫。
此归去兮,魂兮归来。
他俩都是敏感善良的好人,时鹤不是,他只觉得这确实非常有用。
从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在那时人人朝不保夕,进行一些临终关怀的练习十分之有必要。
这个地方熟悉又陌生,自他的记忆中来,还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时鹤听见窸窸窣窣摩擦声,大片粗壮的藤蔓向上攀爬,漫过城墙,最终在他的眼前垂下。
像一个长头发的人沉默地注视他。
平复了呼吸,时鹤看了眼安静的像死了一样的城内。
只有中心那个高大的宅院灯火通明,仍有欢声笑语在往外飘。
时鹤手一伸,从藤蔓里扯出一只被吸的淡到要看不见的鬼。脚底黑影张牙舞爪扭了几下,到底什么都没做。
警报过一会儿响一声,夜色更浓,时鹤看着紧跟自己的黑影一笑:欺软怕硬的东西,到现在还在藏,多明显他要去探探这东西的底,除了不痛不痒的警告,拦都不敢来拦一下,对其他误入者可不是这样。
他从墙上一跃而下。
身后是黑色阴影交叠延伸从四面八方逼近,云在天空是起伏的山,雾轻柔如烟又凛冽如刀锋,身前的黑影在他靠近时散开,露出道路上白天还不存在的、密密麻麻的藤蔓。
他顺着藤蔓延伸的方向往前,隔一会儿就能见到失去意识的,被困住藤蔓里吸收力量的魂灵。
直到远远出现了一盏灯。
一个站台,晃荡的牌子,动不了的电动扶梯,显然,这火车站就是S城的。
时鹤给自己在旁边树上找了个角落,等着看火车进站。
*
“好孩子,你来帮我看看。”
孟庭轩竭力忍住颤抖的呼吸,接过递到他面前的纸:“没事的叔,就是这趟车,您别担心。”
白发苍苍的老人深深叹气,一张脸爬满了皱纹,像是盘错的树根,鉴于他整个下半身几乎都变成了树,这样的想象实在非常容易得出。
他一笑,嘴角直咧到耳后,窸窸窣窣像是掉叶子一样往下掉头发,眼睛的位置只剩两个空空的黑色小洞,随着呼吸还有黑色汁液渗出。
孟庭轩:“……”
他移开视线,又往座位角落缩了缩。
同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五六次,孟庭轩往外看,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单向铁路,看不到尽头。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和时鹤分开后,孟庭轩和徐因按原计划往前走,看见红色人影时不要注视它,尽快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按照黑衣胳膊所指的方向走,背向白衣胳膊所指的方向走。
原本一切正确,他们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海滩的边缘了,这时却突然出现了两只胳膊,都穿着白色外套,同时指着两条路。
两个人都懵了。
这是全都是错路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