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鹤开始在幻境里瞎晃。
他打听过了,这里的南边不曾存在一个异军突起的队伍,不是出了意外情况有变,是这里确实没有孟相旬。
时鹤有一点失望。
造一个这样的幻境,是觉得他这个时候如果没遇到孟相旬,就一定会无可避免地沉沦在痛苦中吗?
可这种东西一定程度上只能反映当事人的意识,难道他自己是这样想的?
时鹤不死心地把这段记忆翻来覆去回顾了一遍又一遍。
在把原先城里的贪官砍了以后,孟相旬将这座城占作据点往周边发展势力,停留了快两年。
和胆大包天胡说八道的时鹤不同,孟相旬的确是南方某个世家大族的少爷,性子大方,出来造反带了一大堆钱,走到哪撒到哪。
时鹤知道他救了很多人。
出乎意料的是,孟相旬要把时鹤留在身边。
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打发了,而是认真的,要亲自给他提供吃穿用度,知道他识字后还要给他找老师读书。他说时鹤和他弟弟年纪相仿,他们这儿没有其他孩子,希望他留下作个伴。
时鹤那时对有钱人,尤其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天然的存在抵触。孟相旬救了他,让他做什么都可以,甚至将来的有一天要他的命都可以斟酌斟酌,陪玩不行。
原想另找办法把陈以清和陈以宁也搞过来,他当机立断,立刻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可是我已经有同伴了呀,我们从小就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即使是您也不行!
所以,让他走吧,他一定会另想办法报恩的。
演这段的时候,时鹤憋笑憋到身体发抖,最后只能低下头掩饰。
然而孟相旬此人大脑构造也与众不同,他一愣:养一个送两个,那更好了。
人多热闹!
天啊,这人真的是缺心眼吗?
时鹤来历不明,碰瓷碰得明明白白目的一看就不纯,这一段演得还稀烂,事实上,跟在孟相旬身边的军师眼神凶到像是想要杀了他了。
孟相旬本人还在那乐,没事儿,你们安心住下就好了,一个人还是三个人差别不大,反正又不是养不起。
穷到当乞丐还差点死掉的时鹤:“……”
他怎么突然有点不得劲呢?
再推脱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说起来,时鹤本性确实不怎么知好歹,但如果面对的不是孟相旬,他也不会耍这些心眼。
在不算长的生命里他有持久绵长的困惑,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和他天差地别的人能够理解他。
而在深渊之中,是这个人扔给他绳子。
倘若不用它爬上去,绳子的作用就只有用来吊死了。
时鹤这时还不想死。
*
时鹤推开门,陈以宁在一棵枯树边踢石子。
他病倒后陈以宁就不再出去找活干了,陈以清后来做的事越来越危险,已经存下来一些能正常生活的积蓄。
重病的孩子显然不属于正常的范围。
时鹤记得自己那时候一直在考虑要怎么偷偷溜走。他想给自己找个靠山,但从未想过要拖累人家一起去死。
可他没力气,走也走不了多远,陈以清好几次把体力不支的他捡回去,陈以宁开始看着他,几乎寸步不离。
陈以宁从高处蹦下来,跑到时鹤身边,拽着他就要回去,被时鹤甩开了。
陈以宁僵住了,手在半空停了几秒,硬邦邦地开口:“你又要去哪里瞎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见的温情,时鹤和他呛了一辈子,很新奇地打量他。
“哪都不去,出来晒晒太阳而已。”
他有前科,陈以宁笑了一声,看起来没信:“晒太阳,你确定?”
他指了指黑压压的天空。
时鹤轻咳两声,非常夸张地叹气:“是啊,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你看,我现在连太阳都看不到了,明明是这么简单的愿望。”
陈以宁欲言又止,他绷起脸,脸色青白交加很难看,时鹤被他逗笑了。
陈以宁瞪了他一眼,伸手来试他额上温度:“你老实点,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
这东西真有意思,时鹤抬头望天,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们来这儿多久了?”
“……”
时鹤自顾自说下去:“如果没记错,应该有三年了?”
陈以宁薅他头发里的稻草:“你问这干什么?”
“三年……已经很久了,你不想走吗?”
陈以宁一滞。
一切好像都按下暂停键,时鹤仍然仰头看并不明亮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