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班,龙椅上的沈景翊端坐如常,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杜文谦整了整官袍,迈步出列:“启禀陛下,刑部与大理寺联合重查薛子枫案,经查阅卷宗、核对人证物证,臣与韩大人一致认定薛子枫案并无冤屈。”
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陈谦面露狐疑之色,但也没有出列反驳。
沈景翊微微颔首,正要开口,不料韩文上前跪身:“陛下,臣有异,臣所查,与杜大人所禀,截然不同。”
此言一出,满殿俱寂,群臣面面相觑,心头皆是惊疑不定:
“这是什么情况?这案子不是该陛下想查,陆首辅不让查么?”
“说的是呢,如今怎么反过来了?”
沈景翊瞳孔微缩,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向内扣了扣。
他看向杜文谦,只见杜文谦脸色已经白了,额角渗出了细密汗珠,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们昨晚各自禀报过各自的主子,杜文谦以为韩文会和自己一样,按主子的意思收手,但他错了。
“韩文。”沈景翊声音温和如常,却带着一丝任何人都能听出来的冷意,“此案杜爱卿已查得明明白白,你又有何不同之见?”
韩文抬起头,迎着沈景翊冷厉目光:“薛子枫案证据不足,且有造假嫌疑,此案确为冤案。”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此乃当年刑狱司内部呈文,以及前掌司陆怀远亲笔书信一封,皆可证明此案含冤,请陛下明查。”
刹那间,大殿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所有人都僵住了。
李全忙上前接过文书呈至沈景翊手中,沈景翊接过一看,面色微变,片刻后沉声道:“韩文,凭你所承之物尚不能证明此案含冤……”
韩文重重叩首:“陛下,臣身为大理寺卿,既知有冤便该查明真相,为冤者昭雪,臣知此案案涉先帝,陛下不愿追查,但正如陈大人所言,先帝圣明独断,对于此案必心怀愧疚……”
“放肆!”沈景翊沉声呵道,“韩大人怕是还没有睡醒,才会在殿上胡言乱语,来人,送韩大人回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府。”
然而韩文非但不退,反而重重叩首,还要再说什么,但两个内侍已然上前:“韩大人,走吧。”
韩文并未理会,他挺直脊背,义正言辞道:“陛下,大理寺执掌天下刑狱,若这里都无法为重冤之人昭雪,那这天下何谈清白公道!是以……”
他重重叩首:“臣今日宁死不屈。”
沈景翊手指慢慢收拢,他盯着跪在阶下不要命的少年臣子,目光幽深如渊:“韩文,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韩文叩首:“臣不敢,臣只是想还忠臣一个公道。”
沈景翊眸色阴沉,沉声道:“韩文殿前失仪,不敬先帝,拖下去即刻问斩。”
话音刚落,禁军应声入内,方要动作,却听陆恒冷声:“慢着。”
沈景翊冷眸看向陆恒:“陆首辅……”
未等他说完,陆恒沉声打断:“陛下,韩大人如此坚持,说明此案定有疑点,陛下何故如此阻拦?”
沈景翊沉声:“杜尚书已然查明,此案证据确凿,并无冤情,韩文执意驳斥,甚至牵涉先帝,其究竟是何居心?”
陆恒声音平静如常:“韩大人是大理寺卿,其职责是查清案情,纵然查案有误,也罪不至死,况且,此案……”
沈景翊冷声打断:“陆首辅这是不相信自己的恩师么?”
陆恒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淡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沈景翊看着她,忽然笑了,他缓缓靠回龙椅,目光从陆恒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跪于阶下的韩文身上。
“陆首辅说得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将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慢慢碾过,语气轻缓,可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寒意,“韩大人,朕再问你一次,此案,可有冤情?”
韩文跪身在地,双手死死攥着笏板,查了这么久,证据确凿,岂能说无冤就无冤?
他抬头正要开口,目光却在对上陆恒的那一刻骤然顿住。
陆恒站在文官班列最前列,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韩文阖眸,那口气在胸腔中翻滚了几息,终是被他压了回去,他俯身叩首,声音艰涩:“此案……无冤。”
沈景翊唇边的笑意终于多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罢了,念韩大人连日查案辛苦,今日之事,朕便不再追究。”
韩文叩首,声音里压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臣,叩谢陛下恩典。”
沈景翊收回目光,扫过满朝文武:“众卿可还有事要奏?若无……”
“陛下,臣有事早奏。”陆恒拱手截断了他的话。
沈景翊眸色沉了沉,唇边笑意淡了几分:“何事?”
陆恒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声音清朗决绝:“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谦,无中生有,陷害忠良,意图祸乱朝纲,当处以极刑。”
满殿骤然一静。
沈景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骤然收紧,他看着陆恒,面上的笑意彻底褪尽,声音冷了下来:“陆首辅,陈大人不过是……”
陆恒沉声打断:“陛下,陈大人提起重查此案时,众臣便已说过陈年旧案,牵涉甚广,恐引朝堂不稳,陈大人却坚持要查。”
“他口口声声要为薛子枫鸣冤,冤害陆掌司诬陷忠良,臣以为如此大奸大恶,唯恐天下不乱之臣子断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