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宫家时,天色已近黎明,陈烨的灵堂设在正厅,一应后事都交给了管家安排。
南山先生祭拜完陈烨后,便去客房查看陆恒情况,他到时,府医已为陆恒诊完了脉,正紧蹙着眉。
他问:“如何?”
府医叹息一声:“这位姑娘伤得极重,五脏六腑都受到了重创,若是普通人,怕是早已死了,好在这姑娘底子扎实,修养月余,应该能够起身行走。”
南山先生轻轻颔首,正要说话,忽然怔住,他手指猛然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转过头,看着府医,沉声道:“姑娘?你是说她是女子?”
府医不明所以,点头道:“是,属下虽非什么神医,但男女脉象还不至于诊错,这位确实是女子无疑。”
南山先生沉默了很久,才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只是细听之下有一丝细微的颤抖:“去请月娘过来给她处理伤口,记住,此事不得外传。”
府医退下后,房间里只剩下南山先生和昏迷不醒的陆恒两人。
他站在床边,手指在袖中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耳侧,犹疑了许久,终是他将她脸上的面具摘下。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女子面容,眉眼如画,肤白如雪,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格外苍白。
南山先生满脸错愕、恍然、不可置信,还有一种他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激荡,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烧了一把火,将那些原本井然有序的东西烧得干干净净。
柳文瑶,陆恒竟然就是柳文瑶,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内阁首辅,竟然是相府千金,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同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回过神来。
月娘到的时候,南山先生已经将陆恒的面具重新戴好,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床榻,负在身后的手指还有些微颤。
陆恒醒来已是一天后。
她睁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床帐,她没有动,只是安静躺在那里,用极短的时间将昏迷前的一切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看到了坐在一旁的南山先生。
他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想什么想得出神,连她醒了都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直到陆恒撑着手臂想要坐起,他才回神,忙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快步走到床边,将人扶着靠在靠枕上。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总算醒了。”他的声音下意识地柔了几分,“府医说还要修养五日才能下床。”
陆恒靠在床头,看向南山先生的眼神冷了一瞬,随后抬手摘下面具。
“既然南山先生已经知晓我的身份,”她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任何情绪,“便也没必要再遮掩什么了。”
南山先生垂眸,目光落在她放在枕边的那张面具上:“抱歉,我……”
“将我的消息传给白瑾舟。”陆恒打断他,语气淡漠。
南山先生眉心微蹙:“府医说过,你五日后才可下床走动,这几日便安心在这里修养,此处绝对安全,不会有人……”
“恕我提醒。”陆恒再次打断他,“沈景翊想杀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的伤是为我受的。”南山先生声音高了半分,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又强行压了回去,“我肯定要负责。”
陆恒靠在床头,苍白面孔浮起一丝极淡冷嘲:“怎么?救命之恩,南山先生这是想以身相许?”
南山先生被这句话噎得咳了两声,耳根肉眼可见地泛起红晕,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声音也失了平日的从容:“陆大人说笑了。”
“先给白瑾舟送信。”陆恒收起了笑意,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清冷,“我突然失踪,他定会担忧。”
“好。”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劳烦南山先生……”
“好。”南山先生打断她,声音比方才又柔了几分,“那你好好休息。”
他退出房外,轻轻带上房门。
关上房门一刻,南山先生眸中温度彻底褪去,从知道陆恒是女子后,他便没打算再让她离开。
有些事就是这么微妙,陆恒是男子时,他只想与她对弈,他想赢,却又盼着对方能赢,他贪恋这种不知鹿死谁手的刺激,享受这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可知晓她是女子后,他心中念头却变得异常简单,也异常可怕:征服她,将她占为己有。
接下来的日子,南山先生对陆恒可谓无微不至。
每日晨昏定省亲自来探,汤药要亲自看过了,才让丫鬟端进去,饭菜要按她随口提过的口味重新安排,连案头插瓶的花都是他亲手从园中折来的。
南宫夫妇将儿子这些举动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南宫夫人更是拉着丈夫的袖子,喜滋滋地念叨:“咱家这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从前为他的婚事都快愁死了,一度以为,他要孤独终老了,如今倒好,自己上心了。”
如此过了十日,陆恒已可以正常下床走动,步履虽仍有些虚浮,面色也还未完全恢复,但生人勿近的冷意已经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这日,南山先生又来找她下棋解闷,棋局刚开,陆恒便直接问道:“南山先生打算何时放陆某离开?”
南山先生拈着棋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黑子落在棋盘上,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笑意:“待陆大人伤好之后。”
“无论先生有什么打算……”陆恒声音里带着冷意,“陆某都要劝先生适可而止。”
南山先生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陆大人多心了,不过是念在同盟之谊,略尽心力罢了。”
陆恒沉默了一瞬,落了一子:“十日了,他们应该查到那封信了,我该回朝了。”
南山先生默默攥紧了袖中的手指,面上笑容却纹丝未变:“不急,左右如今朝臣都以为陆大人是因为此案重查,才久不临朝,再多留几日也无妨。”
“南山先生。”陆恒声音骤然沉下,“陆某不是在同你商量。”
这话落下,房间里静了一瞬。
良久,南山先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罢了,我送你离开。”
出了南宫家的大门,陆恒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决绝:“南山先生,你我之间的结盟到此为止,日后,莫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南山先生沉默。
“知道我秘密的人只有两种。”陆恒声音更冷,“一种是我甘愿告知的,另一种是我如今杀不了的,南山先生觉得自己是哪一种?”
南山先生攥紧了拳,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固执:“我为何不能成为第一种?”
陆恒未答,只冰冷道:“日后若再见,南山先生只会是一具尸身。”
语落,她抬步离去,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南山先生站在门檐下,望着陆恒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一分一分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