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瑜。”一道散漫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打招呼，却让人听了脊背发凉，“这么盯着别人的媳妇看，是很无礼的行为。”

南宫瑜寻声看去，只见街角那棵柳树下，白瑾舟正抱臂斜倚着树干，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拂过眉骨，他半眯着眼，唇角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你怎么会知道……”南宫瑜眸色冷下。

白瑾舟直起身，敛起笑意：“本王已与南宫家主说过了，一日之内，搬离京都。”

南宫瑜冷眸看向白瑾舟。

白瑾舟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指尖拨开垂在眼前的一缕柳丝：“商不与官斗，这点道理，南宫少主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然，若南宫少主执迷不悟，本王也不介意拔除南宫家在太渊的所有产业。”

南宫瑜脸色沉冷如冰。

白瑾舟继续道：“世人都说南山先生智计无双，凭一己之力引大燕灭国，可世人不知道的是，大燕内部本就烂透了，朝堂腐败，军备废弛，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先生不过是恰巧做了那个推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在南宫瑜脸上缓缓扫过，声音不急不缓：“太渊可不是大燕，这里的风云，非先生可搅动的，这次赔上了一个陈烨才侥幸留了一命，下次先生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南宫瑜沉默。

白瑾舟微微侧过头，悠悠道：“南宫瑜，好好活着不好么？”

南宫瑜刚要再开口，南宫夫妇已从府中快步走了出来。

南宫家主面色铁青，他拱手向白瑾舟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克制：“靖安王放心，日后南宫家绝不踏足京都一步，至于小儿……”

他顿了顿，咬紧了牙关：“我们已为他安排了婚事，定不会再纠缠王妃。”

白瑾舟收回目光，微微颔首，笑容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多留了。”

说完，他转身沿着长街向远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侧过头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南宫少主，日后千万别再出现在我媳妇面前，她一向说到做到，她说会杀你，是真的会杀了你。”

长街寂静，柳丝拂动，白瑾舟的身影渐渐没入晨光之中，只留下南宫瑜一人站在门檐的阴影里。

……

再说韩文与杜文谦这边，的确如陆恒所料查到了陆怀远府中，并找到了那封罪己诏。

其上说明薛子枫并非通敌，而是刑狱司受陛下之命除之，陆怀远心中有愧才写下此信，希望后世有人可为其昭雪。

看完信后，杜文谦揉了揉眉心：“今日到此为止吧，此案牵涉太大，我需禀明陛下。”

“禀明什么？”韩文抬起眸，“禀明此案牵涉庆安王旧案，不宜再查？”

杜文谦沉默。

“杜大人，”韩文将卷宗整理好，“大理寺审案，看的是证据。”

“韩大人！”杜文谦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来，“庆安王案是先帝朝最大的禁忌，你我翻出来，想过后果吗？陛下若知此事，你以为他会让你继续查下去？”

“那是陛下的事，我为大理寺卿，便只认律法。”

杜文谦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软了语气：“韩大人，你今年不过十九岁，前途无量，何必……”

“杜大人不必再劝。”韩文打断，年轻面孔上没有任何犹疑，竟有几分像另一个人，“我意已决。”

杜文谦沉默了很久，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道：“韩大人，我记得陆首辅曾救过您的命，此案事关他恩师，韩大人是否该知会陆首辅一声。”

韩文沉默片刻，终是点头。

杜文谦松了一口气，毕竟事关陆怀远，陆恒定会阻止这个愣头青。

离开刑部【时天色已晚】，韩文径直去了陆府，他在陆府门前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抬步跨入府门。

陆恒见到他并不意外，将人迎入书房，双方落座后，陆恒看向他：“说吧。”

韩文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与杜文谦在档案库中的发现一五一十禀报。

韩文说到最后，声音已经不自觉压低：“恩师，此案若继续查下去，前陆掌司当年构陷忠良便成定案。”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他是大理寺卿，他的职责是查清真相。

但陆恒是他的恩师，是他这条命的再造之人，若陆恒让他停，他会将所有证据封存。

韩文本以为陆恒会让他做手脚，以为陆恒会让他含糊其辞，以为陆恒至少会让他适可而止。

可陆恒却只平静地吐出四个字，她说：“公事公办。”

韩文怔住了。

“可是大人，”他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前陆掌司他……”

“他已故去多年，无妻无子，刑狱司也早已易主。”陆恒声音平静，“若查出他当年确有过错，那是他该受的。”

韩文看着陆恒，心中生出一股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心疼的酸涩。

他见过陆恒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见过她弹指间定人生死。

但这一刻，她对着自己恩师的身后之名说出“公事公办”四个字时，这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反而让他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恩师……”韩文开口，声音有些发哑。

“韩文。”陆恒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漠，“大理寺卿的职责，是查清真相，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韩文良久没有说话，终于，他直起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

他说：“学生明白了。”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杜文谦已经跪在了沈景翊的御书房里。

听完了杜文谦的禀报，沈景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

他默默攥紧拳，他想借此案拔除刑狱司，陆恒便顺水推舟让他作茧自缚，他阖眸，终是认命开口。

“此案不宜再查，明日早朝，该怎么说，你可明白？”

“臣明白。”杜文谦叩首，“臣会禀明，薛子枫案并无冤屈，陆怀远秉公执法，无有过失。”

沈景翊轻轻挥手让杜文谦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