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都察院左都御史陈谦呈上奏折,郑重道:“陛下,臣近日查阅旧档,发现永宁十四年护国大将军薛子枫通敌案有冤!”
此言一出,群臣心领神会,这是陛下与陆首辅新一轮的较量。
谁人不知此案是由前掌司陆怀远亲自督办,若此案真被翻案,那陆怀远诬陷朝廷重臣、排除异己便被坐实,陛下也就有了正当理由处置刑狱司。
殿中寂静片刻,陈谦继续道:“臣查阅当年卷宗,发现此案证据极为单薄,证人前后供述矛盾,疑点颇多,当重查。”
“陈大人慎言。”林砚书温声道,“薛子枫案乃先帝钦定,时隔二十七年,陈大人寥寥数语便想推翻此案重查,是要置先帝圣明于何地?”
陈谦冷笑一声,毫不退让:“此案人证乃北戎俘虏一名,供词前后矛盾,细节根本经不起推敲,至于所谓‘通敌密信’,落款残缺,更无印信可证。”
他看向林砚书,声音凌厉:“更蹊跷的是,那名北戎俘虏在作证后第三日便病亡于刑狱司暗牢,人证死得如此蹊跷,不可疑么?”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神色微变,却无人出声。
林砚书再次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此案距今已有二十七年,早已物是人非,当年经手此案者,或已故去,或已离京,仅凭残存卷宗中的疑点,便断定是冤案,未免太过草率。”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转向陈谦:“再者,此案若重查,无论结果如何,都会引朝局动荡,先帝驾崩不满一年,此时翻案,你让天下人如何看?让史官如何写?”
“林大人所言甚是。”太傅傅文缓步出列,面上满是忧色,“陈年旧案,重查不易,到头来若查不出个所以然,反倒搅得朝野不宁、人心惶惶,陛下初登大宝,当以稳为重。”
陈谦转向傅文,语气恭敬却毫不退让:“傅大人此言差矣,若薛将军当真含冤而死,朝廷明知有疑却袖手旁观,那才是对先帝最大的不敬。”
说着他望天抱拳:“先帝圣明烛照,若在世之日知有冤情,又岂会坐视不理?更何况……”
他转身对着满朝文武,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激愤的颤抖:“薛将军戍边二十载,他若当真通敌,何须在北境苦寒之地守了整整二十年?何须在朔州城下拼到只剩三百残兵都不退半步?”
“这样的人,死了还要背着骂名,后世子孙永世不得翻身,诸位大人,你们的良心当真过得去吗!”
大殿里骤然一静,群臣中不少人低下了头。薛子枫当年在军中的声望、在朝中的口碑,在场的老臣并非不知,只是这些年,没有人敢提。
沉默像水一般在大殿里漫开,直到刑部右侍郎韩熙迈步出列:“陈大人所言极是,若薛将军当真冤枉,朝廷不为他平反,那才是真正的失德。”
说着,他撩袍跪地:“陛下,臣以为此案不但该查,还该查得彻底!”
此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而后又下意识地移向站在最前列的陆恒。
沈景翊沉吟片刻,看向陆恒:“陆爱卿以为此案是否该重查?”
陆恒拱手:“臣,附议陈大人。”
六个字,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群臣震惊,这明显是陛下针对刑狱司做的局,这陆首辅怎么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就这么认了?
就连林砚书也不禁怔了下,随即他唇角微微扬起,看来这人早有打算。
韩熙笑容瞬间僵在了嘴角。
陈谦本人也愣在一旁,他准备好的所有反驳台词在这一瞬间全部作废,只能下意识地看向御阶上的皇帝。
沈景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却在袖中无声收紧。他太清楚柳文瑶,也更清楚陆恒,如此轻易应允,此案必有内情。
就在这时,陆恒继续道:“此案曾是刑狱司经办,若由刑狱司再查,恐有包庇偏私之嫌,臣以为,当由刑部、大理寺联合重查,以昭公信。”
沈景翊眸色沉了沉,声音温和如初:“便依陆爱卿所言,着刑部尚书杜文谦、大理寺卿韩文,联合重查薛子枫旧案,限期一月,查明真相,不得有误。”
杜文谦、韩文上前跪身:“臣领旨。”
散朝后,不等韩文与杜文谦动作,顾泽已经命人将薛子枫一应案卷送至刑部。
……
夜半,青云茶楼雅间,南山先生指尖摩挲着茶盏,看着窗外夜色,淡淡开口:“陆大人打算如何将案子引到先帝身上?前陆掌司执掌刑狱司多年,由他亲自督办的案子,必定早已做成铁案,只靠他们怕是查不出什么来。”
陆恒自斟了一盏茶,声音平静如水:“案卷中有一份罪己诏。”
南山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后笑了:“是我蠢了,我们要的,是让沈景翊心生疑虑而不敢查,又不是真的要翻案,自然用不着绞尽脑汁去做什么铁证,一份罪己诏,足矣。”
陆恒嗯了一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
茶香在沉默中散开,许久无人言语。
南山先生看着陆恒,眸中少见地多了几分郑重:“陆恒,你想做皇帝么?”
陆恒将茶盏搁回案上,眸色依旧淡漠:“规矩太多。”
“的确。”南山先生往椅背上靠了靠,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无论是什么性情,一旦坐上那个位置,都会有几分身不由己,相比之下,还是退居幕后更舒服,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恒脸上:“我有些好奇,沈景翊被淮王杀死后,陆大人打算扶哪位皇子上位?”
陆恒眸色微沉,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冷意:“南山先生比陆某想象中看得更远,不过提起一桩旧案,先生便已经看到了终局。”
南山先生笑了下:“陆大人不必对我动杀意,一来,陆大人杀不了我,即便真能杀了我,付出的代价也不是现在的陆大人能承担得起的。”
“二来,我与陆大人的棋局早已结束,日后应当不会有机会在同一张棋盘上落子了,陆大人也没有非要除了我的理由,再者……”
他将茶盏重新端起,温声说道:“陆大人就算想杀我,也该等到这盘棋结束之后,此时不是时机。”
陆恒看着他,声音清冷如霜:“等到那时,陆某怕是寻不到先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恒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扣,下一瞬,他已然起掌,没有任何预兆,掌风凌厉,带着毫不犹豫的杀伐之气袭向南山先生。
然而,他掌势未至,一道人影已从雅间暗处疾掠而出,起掌直取陆恒后心。
陆恒微微侧身闪过陈烨掌势,她身后屏风瞬间被陈烨掌势震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