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天光尚未破晓,沈景翊便已端坐于养心殿的龙案之后。
案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奏折,末尾贴着一张寸许宽的黄纸签,上面用工整的馆阁体写了几行小字:
“拟准。春赋既足,可令各布政司于夏税开征前将积欠清册报部,以凭查核,另,西北大军饷银拨付事宜,拟由户部会同兵部议定数额后呈报。”
沈景翊的目光在这张票拟上停了很久,久到一旁侍立的李全忍不住偷眼去瞧,却见他脸色阴沉如墨。
他合上折子,又翻开下一本……
每一本末尾都贴着同样的黄纸签,每一张签上都写着同样笃定的拟准二字。
有几本折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细看内容,票拟便已替他做好了决断,连执行的细则、时限都写得明明白白,滴水不漏。
按照太渊规矩,奏章先入内阁,由首辅率众阁臣拟定处理意见,书写于黄纸签上,附于奏折之后,谓之“票拟”。
票拟送入宫中,天子以朱笔批阅,谓之“批红”,若天子认可票拟,便照准,若不认可,则驳回重拟,甚至直接御笔亲批。
可近一个月来,内阁送上来的票拟,细到连驳回的余地都不肯给他留,字里行间尽是:事情如何处理,臣已替陛下想好,陛下只管点头便是。
沈景翊搁下朱笔,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却让李全背脊发凉。
他眸色一沉:“去将内阁次辅赵贞吉叫来。”
半个时辰后,赵贞吉匆匆入宫,他年过花甲,头发花白,一路小跑着过来,额头已渗出一层细汗。
进了养心殿便要行大礼,沈景翊抬手止住了,直接将那本户部的折子扔到他面前。
赵贞吉捡起折子,翻了翻,面上露出几分困惑:“陛下,这票拟……可有不当之处?”
“不当?”沈景翊冷冷地看着他,“内阁做事如此周全,怎会不当?只是内阁如此鞠躬尽瘁,朕这个皇帝有或没有,倒是无关紧要了?”
赵贞吉慌忙跪下,声音却依旧沉稳:“陛下息怒,首辅此举,实是体念陛下日理万机,不忍以琐务劳烦圣心,这些折子多是例行公事,票拟不过循例而行,若有大事,内阁必不敢擅专。”
“若有大事?”沈景翊逼视着他,“可朕瞧着,于内阁而言,朝中怕是没有什么大事是需要朕亲定的。”
赵贞吉沉默了一瞬,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沈景翊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即日起,凡涉及军国大事、官员任免、银两拨付逾十万两者,内阁须将原折与相关文书一并呈送御前,由朕亲自裁决。”
赵贞吉抬起头,目光与皇帝对上,不闪不避:“陛下圣明,只是这军国大事四字范围颇广,是否需内阁拟一个详尽条目,呈陛下御览后颁布施行?”
沈景翊微微眯起眼睛,冷声道:“不必了,朕的意思已经很明白,照办就是。”
赵贞吉不再多言,叩首退下。
消息传到内阁值房时,陆恒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南直隶水患的急报,他听赵贞吉将经过说完,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既是陛下之意,那咱们照做便是。”
赵贞吉怔了一下,他倒没想到陆恒竟这么容易就将权还了回去,然而,很快他便明白了,陆恒从来没有放权的意思。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朝中奏折无论内容是什么,全部原封不动地呈到御前。
不过三日,沈景翊的御案上便积压了数百道折子,其中必然有急着处理的,朝廷六部开始小心翼翼地催促。
沈景翊日夜批复,直到看到某县抓获一名江洋大盗、请核准死刑的折子,他终于怒了。
“李全,传赵贞吉入御书房!”
赵贞吉到后,沈景翊阴沉着脸道:“内阁三日内拟出一份详细条陈,诸如抓到江洋大盗核准死刑这种小事,便不必呈到朕面前了。”
赵贞吉告退。
当日,陆恒便以内阁名义写了一份详细条陈,逐条逐项罗列了军国大事的具体范围:从边境用兵到州县剿匪,从六部尚书任免到各省督抚调动,洋洋洒洒写了数百条,呈送御前,请皇帝御笔批定。
沈景翊看着这份厚达三十余页的条陈,眉头越拧越紧,条目太多、太细,多到他甚至没有耐心逐条看完。
他将条陈搁置了两天,内阁便又送来一份催呈,言辞恭谨,说条陈尚未批下,内阁不敢擅自处理相关奏折,已有近百本折子积压在案。
沈景翊坐在龙案后,盯着那份催呈看了很久。
他要收权,陆恒便给他定规矩,他要定边界,陆恒便把边界的掌控权掐在自己手中,还真是……
沈景翊叹息一声。此刻,他的确有些后悔让她回朝了。
压制傅家不过是个借口,他真正想的是将人控制在自己手中,可如今倒有几分作茧自缚的意味了。
他只记得她是他心心念念中那个温婉机智的女子,却忘了她亦是那个权倾朝野、令他头疼不已的陆掌司。
……
客栈内,烛火将棋盘映得明暗交错。
南山先生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响声:“俗话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何况沈景翊这头蛰伏的恶虎?陆大人如此紧逼,便不怕他不顾一切地反扑么?”
陆恒拈起一枚白子,落在纵横交错的黑白之间,声音平静:“先帝夺嫡时,太渊曾有一桩冤案。”
南山先生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冤案……你是说护国将军薛子枫的通敌案?”
陆恒沉默。
南山先生摩挲着手中棋子:“此案可是原刑狱司掌司陆怀远亲办,若是翻案,沈景翊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动刑狱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