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陆恒抬起眼帘看向他,“沈景翊怕是不会动手。”
南山先生将手中黑子落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不是上策,如今局势对咱们有利,尚且没到要行此险棋之时,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忧虑:“若沈景翊知晓其中内情,这把火只怕会烧到你自己的脚下。”
陆恒打断他,声音依旧淡漠:“在旁人看来,薛子枫通敌案不过是刑狱司排除异己的手笔,除刑狱司外,极少人知晓其中内情,如今的沈景翊自然不知。”
南山先生并不认同:“这一步若是到了生死关头,用之尚可,但如今并非好时机,陆大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直言道,“陆大人有些冒进了。”
这句话落地,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恒笑了下。
“棋局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她将白子在指间轻轻翻转,然后稳稳落在棋盘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角落,“此时便是最好时机。”
南山先生还要再劝,话到嘴边却被打断。
“南山先生。”陆恒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如今太渊这盘棋,陆某才是执棋人。”
南山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是叹了口气:“罢了,既然陆大人已经决定了,多说无益,我会让人在适当时机,于沈景翊面前提起此案。”
陆恒微微颔首,将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
第二日深夜,皇宫。
沈景翊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正要伺候他更衣就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低的训斥声,夹杂着少年带着哭腔的求饶。
“出了何事?”沈景翊放下手中茶盏。
李全领着一个侍卫匆匆行入,身后还拽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那小太监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面色苍白,眼眶通红。
“陛下,”李全躬身道,“侍卫巡夜时发现这小太监竟在宫中偷偷祭祀亡人,虽违宫规,但念在他才入宫不久又是初犯,奴才觉得不必严惩,便训斥了几句。”
沈景翊看了那小太监一眼,没有多余的兴致,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退下吧。”
李全忙应声,领着小太监便要退出去,然而就在转身之际,那小太监太过慌乱,竟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地,怀中一枚玉牌应声滑落。
沈景翊低头看去,目光落在玉牌上那个清晰可见的“薛”字上,原本慵懒的眸色骤然冷了下来。
“站住。”
李全和小太监同时僵住了。
沈景翊弯腰拾起那枚玉牌,背面刻着几个小字:薛家军。
“这玉牌,你从何处得来?”他沉声问道。
小太监扑通跪倒,重重叩首,带着哭腔喊道:“求陛下为薛家申冤!”
沈景翊把玩着玉牌,眸中划过一丝冷意,这出戏未免演得太过刻意了,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等对方继续往下演。
小太监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却忽然稳了下来:“陛下,原刑狱司掌司陆怀远为排除异己,构陷薛将军通敌叛国,致使其满门抄斩!先帝看重刑狱司,是以无人敢提及。”
“如今陛下登基,乾坤朗朗,恳请陛下为薛将军申冤,严惩刑狱司那帮奸佞小人!”
沈景翊有一瞬的错愕,他原以为这又是陆恒的手笔,可这个小太监竟是冲着刑狱司来的,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玉牌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背后的主子是何人?”他问,语气随意。
小太监浑身一颤:“奴才、奴才背后没有人指使……”
“面都不想露,就想借朕的刀未免有些异想天开了。”沈景翊将玉牌往案上轻轻一搁,“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朕给他一日时间,明日此时若不来见朕,朕便当从未听过此事。”
话音落下,殿中烛火齐齐跳了一跳。
一道黑色身影从梁上无声落下,来人一身黑衣,面覆玄巾。
他站定,拱手,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从容:“陛下,久见了。”
沈景翊瞳孔微缩,他没有动,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按在玉牌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烟雨楼楼主?”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当年陆恒毁我京都基业,断我百年根基,如今我毁他根基,也算是两清了。”
沈景翊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然:“旧案牵涉太广……”
“牵涉多少,关键在于陛下如何查,查到什么程度。”那人打断了他,语气不卑不亢,“陛下若决定查,烟雨楼会替陛下扫清障碍;若陛下不查……”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没有一丝温度:“那烟雨楼就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重启此案了,届时,会不会牵连到陛下的人,可就不好说了。”
沈景翊沉默了很久,终是平静开口:“好,此案朕查了。”
烟雨楼楼主又是一礼,闪身退离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