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朝，众臣都认定傅清必会报复陆恒，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看一场好戏，可让他们失望了，早朝之上，什么也没发生。

傅清自始至终未曾出列，陆恒更是神情淡然，仿佛昨日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散朝后，众臣沿着宫道往外走，终于忍不住悄然议论起来。

“这傅大人就这么认了？我还以为今日定能看到一场争执呢。”一位官员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失望。

“谁说不是呢。”另一人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这傅家斗倒了林将军，风头正盛，我还挺好奇傅家与陆大人到底谁更胜一筹。”

话音刚落，一道温润而不失锋芒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哦？本官竟不知，李侍郎平日瞧着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原来私底下竟也喜欢看这种热闹？”

户部左侍郎李泽浑身一僵，脸色骤变，慌忙转身拱手，声音都有些发颤：“陆大人，下官……下官只是随口……”

陆恒微微勾唇，笑意未达眼底：“李侍郎既然有闲心看热闹，不如把这份心思多放在赈灾上，本官可听闻，近日灾民那边隐有暴乱的迹象。”

李泽额上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陆大人提醒的是，下官定尽心竭力主持赈灾事宜，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陆恒缓缓低首看向他，面上笑意未曾敛去，李泽只觉得那目光沉沉压在背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如此甚好。”陆恒终于开口，语气轻飘飘的，“陛下看重赈灾事宜，若是真出了什么乱子，李侍郎怕是要吃些苦头了。”

说完，她收回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不远处，傅清恰好路过，他与陆恒目光相接，微微点首示意，面上看不出喜怒，随即抬步离去，衣袂翻卷，步履从容。

陆恒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正欲离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全小跑着赶了过来，拱手道：“陆大人，陛下请您前往御书房，有要事相商。”

陆恒随李全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沈景翊已从龙案后站起身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陆大人，你来了。”

李全怔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陛下与陆大人不是死敌么？可方才那语气……那神情……分明是亲近的姿态。

沈景翊瞥了他一眼，淡声道：“退下吧。”

李全忙收起心思，拱手退离，御书房的门他身后合拢，殿内便只剩沈景翊与陆恒二人。

陆恒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陛下不是有要事相商么？”

沈景翊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放软了几分：“你此前上的折子，我已经批了，找你来，只是想问问……修筑堤坝五十万两可够？可需再加？”

陆恒不为所动，面色如常：“若有需要，臣会上奏。”

话落，御书房内便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沈景翊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迟迟未能开口。

陆恒等了片刻，见他仍是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耐地拱了拱手：“看来陛下还没想好，臣先告退。”

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袍角一甩，径直往殿门走去，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沈景翊立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暗了下去。

她曾为了他，弃了陆恒的身份，弃了这滔天权势，将所有一切都押在他身上，可他让她输得彻彻底底，输得一败涂地。

他本想问一句：我们之间当真全无可能么？

可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咽了回去，若她只是柳文瑶，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但陆恒……

陆恒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背叛过她的人，既已知晓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他缓缓收紧袖中手指，眼底最后的光渐渐暗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陆恒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在了修筑堤坝上。

从勘测地形到探讨筑堤方案，她件件亲力亲为。

河道边泥泞不堪，她撩袍便踩了下去，毫不在意溅了满襟的污泥；

勘测图铺在石头上，她蹲在一旁就着干粮边啃边看，随行官员劝了数次，她只当没听见。

最终，她拍板定下了中等方案：修筑预算五十万两，工期三个月左右，确保不会耽误隔年春汛。

采买用料、招募工人这些琐务，陆恒并未亲自盯着，只是交代了下面的人一声。

她的态度很明确，堤坝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但若是真有人不长眼，敢在她眼皮底下搞小动作，那正好，顺手除了这些腐虫，倒也省事。

工部下面的人倒也识趣，知道这位陆大人的手段，愣是没一个敢在采买账目上动手脚。

每隔三五日，陆恒便会亲自去实地巡查，堤坝修筑得很是顺利，进度肉眼可见地往上涨，只是工期比预想稍微慢了几天，倒也无伤大雅。

这日，陆恒照例来巡视堤坝修筑事宜，河道边夯土声此起彼伏，她正与工部的人核对进度，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哭喊声与呵斥声交织在一起，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被官兵粗暴地反剪双手，正强行押走。

陆恒身形一闪，眨眼间便到了跟前，沉声问道：“这几人犯了什么罪？”

那领头的士兵先是一愣，待看清眼前之人是谁，脸色刷地白了，慌忙跪倒在地：“陆……陆大人？！”

陆恒没理他，目光转向那些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