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妇人扑通跪倒，声泪俱下地哭喊道：“求陆大人给我们做主啊！我们一家七口人，只给三两银子，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负责灾银发放的官员便持着账簿快步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这刁民休要贪得无厌。”

他对着陆恒恭谨一礼，呈上账簿：“陆大人，这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他已签字领了十五两银子，如今闹事是想多领一些，您不必理会。”

陆恒伸手接过账簿，翻了两页，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字上，又看向跪在地上的灾民，语气倒算平和：“可是你亲笔所签？”

那灾民满脸是泪，声音沙哑：“陆大人，字是我们签的，可到我们手里只有三两，若不签字，连这三两银子都不会给我们……”

陆恒轻轻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将账簿合上，转头对一旁的官兵道：“让李侍郎来此处见我。”

那官兵如蒙大赦，慌忙退离。

陆恒又看向身侧陪同而来的工部侍郎，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一趟刑狱司，请顾掌司带人来此，查清此案。”

“刑狱司”三个字一出口，那负责灾银发放的官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扑通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陆大人，不过是几个刁民闹事，何必惊动刑狱司……还不至于、还不至于……”

陆恒这才正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我在朝中似乎从未见过你，你是何人？”

那人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草民是万和银庄的掌柜李四，奉李侍郎之令，代为发放赈灾银两。”

万和银庄，这四个字落进陆恒耳中，她微微勾了勾唇角，这可是沈景翊从前的钱袋子，其中不知有多少银两都上不得台面。

林家的二十万大军，光靠国库拨出来的那点银子可养不活，没想到竟还有意外收获。

顾泽到得比李泽快，他一身刑狱司的玄色官袍，大步流星地走来，周身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他在陆恒面前站定，拱手一礼，干脆利落：“陆大人。”

陆恒抬了抬下巴：“查一查灾民所得与这账簿相差多少。”

顾泽接过账簿，转身便命人开始核查，刑狱司的人办事雷厉风行，不多时，一本本账册便被翻得明明白白。

李泽赶到的时候，刑狱司已经核对出了七万两的差额。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还未擦干，正要开口解释，陆恒已温声打断了他：“李侍郎，这登记了十二万两白银，到灾民手里就只剩下五万两，大人可有合理解释？”

李泽脸色一白，忙道：“陆大人明鉴，这赈灾除了发放灾银，还有日常支出，粮食、帐篷、被褥、衣服，哪一样不要钱？这账目繁杂，陆大人若一一核查便知……”

陆恒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气不疾不徐：“哦？那便让刑狱司查明白吧。”

李泽脸色变了又变，终于绷不住了，上前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陆大人，赈灾之事一向如此，陛下还是五皇子时，赈灾便有此做法，您又何必较真呢？”

陆恒眉梢微挑，声音却陡然提高了半分，恰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侍郎的意思是，如此行事，是受了陛下之令？”

李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扑通跪下，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臣绝没有这么说！臣绝没有！”

陆恒不紧不慢地转过身，看向旁边的顾泽：“顾大人，方才李侍郎说赈灾之事向来如此，说陛下还是五皇子时便是如此赈灾的，让本官不必较真，本官应该没有听错吧？”

顾泽面不改色，一板一眼地点头：“李侍郎方才的确是如此说的。”

陆恒的声音不小，周围的灾民听得真切，一时间议论声四起。

最终，刑狱司查清了账目，目前共下发了赈灾银三十万两，可真正到灾民手中的，不到十万两。

剩余的则都立在了用品上，只是“粮食”“帐篷”“被褥”的单价，每一笔都高得离谱，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陆恒当场发落了李泽，革职查办，并命户部尚书李固直接接手赈灾事宜，同时，她命顾泽彻查万和银庄。

当晚，陆恒拿着账册进了宫。

沈景翊翻开账册，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陆恒看着他，语气平淡：“内阁首辅之位换万和钱庄，陛下觉得这笔交易如何？”

沈景翊默默攥紧了拳，若让陆恒坐稳首辅之位，她便有了与他分庭抗礼的绝对权力，内阁首辅不同于次辅，手握票拟大权。

天下奏章，首辅先阅，凡六部呈报、地方奏事，皆须经首辅票拟后方能呈送御前批红。

若首辅在票拟中写下的处理意见与圣意相左，皇帝便只能在批红中驳回重拟，一来一回，便成了君臣之间的角力。

更甚者，首辅可召集内阁会议，在国策大事上先一步形成决断，待奏章递到皇帝手中时，朝堂上已经站好了队，皇帝若要推翻，便是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文官集团。

若陆恒坐上这个位置，他便再也困不住她了。

可万和银庄若是出了事……那二十万大军，便是断了粮饷。

沉默在御书房里蔓延，良久，沈景翊终于开口：“好。”

陆恒并不意外，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沈景翊独自站在御书房中叹息一声，他终于明白为何傅文同会对她如此看重，父皇又为何会那般倚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