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柔嘉将奏章合上,高悬的心落下一半。
如今看来父皇不是对周挺起了疑心,而是对周挺传回的这份军报起了疑。
这般也好。
“宸熙,这军报你看过了,传令兵的话也听见了,说说吧,有何看法?”华明夷双手撑在桌案上,语气像是儿时考校功课一般。
鲜少听父皇唤她封号,华柔嘉微微一愣,开口时便也换了自称:
“父皇,儿臣今日携两位大人前来,是想向您禀报新衙门筹备的进度,不如您先过目一番,再听儿臣是如何看苍霞岭一事的。”
闻言,卫珩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章,俯首送到身前。
华明夷定定看了看华柔嘉,扯了扯嘴角,朝福喜颔首:“拿上来吧。”
福喜垂首应是,将奏章捧在手心里,踱着步子呈交给华明夷。
虽然华明夷早从沈泓泽口中得知了些,但翻看时仍略有惊讶。
华柔嘉看到华明夷时不时地点头,抿着嘴忍住笑意。
宣政殿内一时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啪”地一声,华明夷将奏章用力合上,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父皇觉得这章程可行?”华柔嘉笑问。
华明夷低下头,盯着压在手心下的奏章,指尖轻轻敲击着封皮。
“哒哒”声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华柔嘉心中刚生出的那点喜悦骤然消散。
她在脑中快速过着昨日与卫珩敲定的内容。
“宸熙该说说是如何看苍霞岭一事的了?”华明夷突然出声,将华柔嘉的思绪拉回。
她抬眼对上华明夷,正色道:“回禀父皇,儿臣以为军报上所呈内容有夸大之嫌,离间您与齐老将军之意过于明显。传令兵所见所闻或不详实,不可尽信。”
话音刚落,两道视线便落在她后背上。
华柔嘉站得更加笔直,继续道:“若齐家当真拥兵自重,起了大逆不道的心思,便不会在开春后向父皇接连上书,奏请朝廷拨发军粮,继而引出军粮案,引火烧身。”
“故而,齐家多半与这军粮案是没关系的。再说那劫了镇北军军粮的匪寇。”
“传令兵说,自周校尉抵达苍霞岭后,便从州府口中得知,盘踞在苍霞岭一带的‘匪寇’乃是一镇北军退伍老兵。州府还拿出卷宗大吐苦水,说这群老兵曾借军功闹事,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州府曾缉拿过几人,却让他们变本加厉,登上苍霞岭落草为寇。”
“可儿臣记得,依大熙律,因战伤致残、无法自存者,凭军证可月领米三斗。凡年满五十、身有军功者,月给银一两、米一斛。为得就是保证这些曾为大熙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余生安稳。既如此,这些老兵因何会拔刀举向他们曾用生命守护过的百姓?又如何会对这批送往镇北军的军粮起了心思呢?”
华明夷越听脸色越沉:“不错,朕也不相信被齐家带出来的兵,会做出这样背信弃义的祸事来,更不信齐家生了异心。但军粮案已从开春拖到现在,朝野上下都盯着周挺传回来的消息呢。这份军报送进宫时虽已退朝,却也是瞒不久的。朕若直接驳了,无法给朝野一个交代不说,还会说朕偏袒齐家。若准了,又会寒了齐家的心。不过……”
他举起被手心捂得有些温热的奏章:“若明镜司能将此事接下,或许此事有解。”
明镜司!
这名字是华柔嘉让卫珩临时加上的,既比先前的提议含蓄些,又有警醒之意。
毕竟官署都挂着一张“明镜高悬”的牌匾。
父皇为新衙门选定了名字,还有意将军粮案交由新衙门办理,这一切简直顺利得让华柔嘉有些反应不及。
她愣了愣才躬身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微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卫珩和沈泓泽在她身后齐声道。
“朕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只有三日的时间准备。”华明夷神色恢复平静。
华柔嘉心里正高兴,不等她开口,卫珩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凉水从她头顶泼了下来。
“陛下提醒的是,此事涉及殿下外祖齐家,是要仔细谋划一番。”
被父皇明确肯定后的喜悦冲昏了头,她竟一时没顾上细想此事。
有这份军报在,由她统领明镜司和查办镇北军粮案中,她势必要舍弃一样。
只因齐家是她外祖家。
就算她能抗住世家党派的压力强硬接下,但这样不仅会让齐家染上功高盖主,恐有谋逆之心的污名,还会让世人觉得父皇是个任人唯亲的昏君。
看华柔嘉面上的喜色褪去些,华明夷轻叹了口气:“朕知你们三人年轻有干劲,但凡事过犹不及,不必争一时之气。”
华柔嘉抿了抿嘴,父皇这话看似是说给他们三人的,可她清楚,这话是说给她听的。
那日她向父皇自荐时有多自信,现下陷入两难的她就有多难堪。
不过她那日说她有所准备是真的,虽然照眼下的情形看多半要废了,但见招拆招就是了。
“多谢父皇,儿臣定当不会意气用事。”华柔嘉垂下眼,沉声道。
有卫珩和沈泓泽在场,华明夷也不好多与华柔嘉再说些什么,只得挥手让三人退下,早些回去商议。
三人刚踏进偏殿的门,华柔嘉就止住脚步,回身看向一直沉默的沈泓泽,目光沉沉:“沈中郎将,从今以后你我三人就要真的一同共事了,至于能共事多久,就看三日后的大朝会了。”
沈泓泽皱了皱眉,声音略哑:“殿下此言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