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听到这传令兵给老兵们按上“匪寇”的身份,华柔嘉几乎可以断定,这是周挺为了遮掩陈家罪行特意安排的说辞。
虽不至于全是编造之词,但其中定然掺杂着几分真事做依托。
华柔嘉暗暗调整着呼吸,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虽不知周挺传回的军报里写了什么,但父皇能让福喜提前将他们藏在屏风之后,就说明父皇要么是对周挺起了疑心,要么是这份军报里写了件天大的事。
可这传令兵只将周挺率兵抵达苍霞岭地界后发生的始末细细说来。
父皇也只挑了其中几处又问了几句,除此之外再无别话。
华柔嘉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指尖轻轻抚上略带凉意的菩提子串。
若是前者,父皇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发现周挺有问题的?
不过这算不上大问题,反倒给她省了向父皇说明的功夫,直接借周挺对陈家发难便是。
可若是后者……
华柔嘉微微抬头,不露痕迹地先后扫过卫珩与沈泓泽。
卫珩眉头微蹙,手指微微蜷起,将一截袖口攥在手心,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反观沈泓泽,他眼底一片幽深,垂落在身侧的手攥成个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显然是知道些什么的模样。
华柔嘉垂下眼,细细摩挲着珠串。
有情绪是好事。
说明他还在摇摆,不是完全与陈家站在了一头。
“不如让他成为娇娇手里最趁手的那把刀。”
华辰逸的声音在华柔嘉耳边悄悄响起。
锻刀嘛,一把还是两把都一样。
况且要判断一把刀趁手与否,还得找另一把刀试试才能得到答案。
就算两败俱伤,于她这个试刀人也无甚影响。
打定这个主意后,华柔嘉心里总算安定一些。
她直起身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却对上了卫珩投来的视线。
被她发现后,卫珩先是愣了一瞬,而后对着她坦然地笑了笑。
就像曾经一样。
华柔嘉本想瞪他一眼,可一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便作罢了。
她轻挑眉毛,眼睛朝屏风外看了一眼,又对着他抬了抬下巴。
卫珩抿了抿嘴,轻缓地摇了摇头,怕华柔嘉会错意,还做了个“有我”的口型。
华柔嘉眨眨眼,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那传令兵的气息愈发不稳,华明夷也没再多留他,挥挥手便让福喜领他出去了。
“都出来吧。”华明夷道。
华柔嘉等人缓步而出,纷纷朝着华明夷行礼。
华明夷沉声叫起,让福喜将一本奏章拿给华柔嘉:“方才你们在后面都听到了,再看看这份奏章。”
华柔嘉逐字逐句看过去,心里好气又好笑。
这份军报上关于“匪寇”的身份来历,比剿匪过程的内容要多了三倍不止。
若是换个疑心重的君王,看到“匪寇”是镇北军退伍老兵,总去府城寻衅滋事,对周边乡里抢杀劫掠这些内容后,就算不会对镇北军起疑心,也会对镇北军的军纪有所顾虑。
可陈家这拳真是打在了棉花上。
父皇或许会对任何一个掌兵权的家族起疑,但对统领镇北军的齐家,是一百二十个放心。
不仅是因齐家为防君臣离心,每代留个不掌实权的嫡子在京中,护着家中女眷、幼童。
还因齐家如今留在京中的嫡子齐策,是父皇年少时最为亲密的玩伴。
父皇曾不止一次地与她回忆往昔。
在说到当年两人是如何的肆意自在,又是如何与她母后结缘的时候,父皇语气里透着欢愉。
尤其是在说到得知父皇以退出储君竞争为代价,向皇祖父求娶母后时,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舅父立刻提枪策马,在宫门与父皇好一番较量,得了父皇许诺才勉强点头时,父皇脸上洋溢着像打了场胜仗的骄傲。
可再说到舅父接管齐家后,因着齐家家规森严,明令留守在京中的嫡子除必要往来,无皇命不得随意出府,父皇与舅父只能在宫宴上遥遥相望时,父皇语气里又透着说不尽的遗憾与惋惜。
尽管父皇如今独宠沈贵妃一人,华柔嘉也不曾质疑父皇对母后的情谊。
因为每年临近母后忌日,父皇总会选一日,带着她一同前去祭拜母后。
父皇尚未登基时如此。
父皇登基后,她在皇觉寺的那七年间更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