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确定这是否足够。
“真实?”丁诺的眼角肌肉抽动了一下。
“噩梦世界,你,我。”我喃喃道,声音低得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丁诺,我怀疑自己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你有过那种经历吗?从梦境中醒来,着急忙慌洗脸刷牙穿衣出门,你急着赶去某个地方,却在半路发现自己还在做梦,还在床上,你想要醒来,可身上却像压着千斤巨石,让你连一根小手指都动不了,你只好回到梦中,因为唯有那样才能重获自由。”
世上最糟糕的鬼压床,换个说法。
“我很久不做梦了。”丁诺茫然微笑,我认为他压根没听懂我在说什么,也拒绝听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我没法不想到《盗梦空间》里的道姆·柯布。
——在梦境最深处,柯布是怎么对梅尔说的来着?他说,我多么希望你是真实存在的,但我想象不出那个现实的、复杂的你,身上有种种的完美和不完美,看着你,我只看到了我妻子的一个幻影。
我看着丁诺,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他。
当你盯着一个幻影自我催眠太久,又该如何重拾清醒面对真实的勇气呢?
空气倏地安静下来,那一瞬,似乎连虫鸣都停止了。
直到丁诺打破寂静:“打个赌,我至少有一百种办法向你证明我是真实的。”
“第一种办法是什么?”我眨眨眼睛,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兴致一些,晚风中,夜来香的味道再次浓烈起来,我多么希望他说的是真的啊。
“看看我的口袋里装了什么。”丁诺说,放下屈起的膝盖,露出两侧的马甲口袋。“把它算作赌注好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块老式怀表,沉甸甸的,是金子的份量,但似乎还要更沉一些,在我打开表盖之前,丁诺开口:“不对,是另一个。”他不由分说把金表收了回去,抓住我的手指,引导着我,探进马甲另一边的口袋。
我的手指碰到了某个凉凉的、坚硬的东西。
“这是,”我抓住那个小东西,把它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它立刻在月色下闪烁出了夺目的金光,我喉咙忽然发干,“可别告诉我这是至尊魔戒。”戒面上刻着一行小字,或者说,曾经刻着一行字,因为显然有人把它刮花了。
“至尊魔戒?”丁诺笑了,“除非你是索伦。”
他从我手中拿过戒指,又抓住我的手,把戒指戴在了我的无名指上,翻来覆去地打量了一阵儿。
我则注视着他,一眨不眨,全神贯注,回忆着他上一次把戒指戴在我手指上的情形,那次没有鲜花气球和蛋糕,连野餐都没有,我们在户外晨跑,他忽然蹲下去假装系鞋带……
晚风温和,灌木丛的叶子在我们身后沙沙作响,犹如叹息。
“瞧瞧,大小正合适。”丁诺最后评价道,语气却平淡得仿佛是在描述一双鞋子,这可真让人心痛。
“是吗?”我摩挲着那枚戒指,思索着是否应该把它摘掉,那样做丁诺肯定会生气。一个人在发火时总是会显得更真实。“我觉得有点大。”因为这枚戒指其实是男款,我说着把戒指取下来,拿近了细看,“戒指上写的是什么字?”
“嗯?”丁诺疑惑地一挑眉,“字?”
“你不知道?”我把戒指放在他手心上,把刻痕指给他看。
尽管刮花了,但不妨碍我辨认出D&G4EVER——以防你们提问,那几个字母代表着“丁和关天长地久”,这么说吧,收到订婚戒指之后,我认为有必要回赠个礼物,独一无二的那种——有点幼稚,对吧?说实话我不是个浪漫的人,但我相信,文字自有其力量。
“这戒指你不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吧?”我用上我能做到的最自然的调侃语气。而丁诺皱眉盯着戒指,就像头一回看到它似的。
“过去太久,”他最后说,“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把戒指戴到他手指上,尺寸正合适,“忘了就忘了吧。”我抬手抚摸他的脸颊,他那么瘦,下巴的棱角犹如刀刻,连肩膀都变得单薄了,因为除了对冲性损伤之外,长时间卧床才是最残忍的肌肉杀手。
在我脑海某处,道姆·柯布和他死去的妻子梅尔一齐荒腔走板地吟唱着——你在等待一辆火车,它会把你带到远方。你清楚自己希望被火车带往何处,却也心存疑虑。但是没有关系,因为我们会在一起。
是这样吗?
所谓噩梦世界只是一辆火车,载着将死的灵魂驶向应许之地。
初尝到铁锈味时,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走神时咬破了舌尖,一眨眼的功夫,血腥味就在整个口腔中弥漫开来。
“我……”只说了一个字,我就闭上了嘴。
因为丁诺突然龇起了牙,毫无征兆地朝我凑了过来,鼻子几乎戳到我脸上,深红色的眼睛里闪着凶光。
我听到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咆哮:“你是不是在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