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陷入了一片猩红。
舌尖的伤口很小,但那里毛细血管丰富,一时间的出血量也算惊人,只是势必难以持久,丁诺从最初的舔舐到用力吮吸,只花了几秒钟。
我没有感觉到疼,除了下巴被丁诺五指扣住的地方,也没有恐慌,只有灵魂被一寸一寸抽离的飘忽感,而那点疼痛也很快模糊起来,连同意识一齐变得遥远混沌,也许吸血鬼的唾液有麻痹的功效,就像蛇毒一样。
一个讽刺的念头浮了上来,能够证明他是真实的最有效的办法,不正是杀死我吗?
丁诺没咬断我的舌头,但听到他冰冷急促的喘息和喉咙里野猫吃肉似的咕噜声,感觉到他两颗尖牙的形状,我明白那很可能只是个时间问题。
恍惚间,我想告诉丁诺,他就要杀死我了,如果我死在这里,他恐怕得等一个世纪那么久才能再见到我——命运弄人,可我们不该总是以错误的顺序相遇呀。
不过我的舌头不听使唤,发出的声音还不如刚出生的猫叫响亮。
我试图愤怒,但失血令人意志消沉,也许丁诺已经把那截可怜的舌头咬下来了,谁知道呢?
意识彻底涣散前,我好像听到了歌声。
男孩稚嫩的童音,在唱一首熟悉的歌谣,我在许多地方听到过,声音和旋律都是。但记忆犹如破线头和断骨头,再狡猾的猎人都无法将它们拼成完整的图案。我只依稀记得,等到童音变作成熟的男声,他还会用这样唱歌似的语调问我——“你准备好了吗?迎接永生。”
诅咒岂非总以甜蜜谎言的模样呈现?
等我再次醒来,可没有柔软的床铺跟暖和被子了,也没有聒噪的白瑞摩催我洗澡更衣吃饭、等着服侍主人。我躺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贴地的半张脸冻得麻木,鼻子里尽是潮湿发霉的空气,还隐约有一股腌咸菜的酸臭味。
我睁开眼睛,用力揉了揉脸,零部件似乎都还在,除了嘴巴疼得厉害,舌头更是仿佛肿胀成了原先的两倍大。
这是一间黑漆漆的小屋子,也许是个仓库还是什么的,木架、绳索和工具被黑暗勾勒出奇形怪状的影子,想象力丰富的人多半能靠这些影子编出不少恐怖的故事来。
躺着实在不舒服,我呻吟着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软,头疼欲裂,嗓子快冒烟一样又干又痛,那条移动囚牢似的裙子变得皱巴巴、脏兮兮,舒适度也更加糟糕了。我嘟哝着咒骂一声,却蓦地听到角落里一阵窸窸窣窣。
“你应该休息。”角落里的人声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用力眨了眨眼,适应昏暗光线后,才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男孩,不禁脱口而出:“伊瑞里安!是你?嘶……”上次在图书馆见面,他可是连一个字都不肯说,只想着闷头逃跑。
男孩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又不说话了,看起来仍然是一副想要拔腿跑开的模样。
“嘿,小救星。”我咽了口唾沫,尽量不让舌头再受伤害,“是你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吗?”我希望他能够反驳我,然后给出正确答案,因为凭他小小一个人的力量绝无可能搬得动我。
可伊瑞里安只是坐在角落里,比耗子还安静。
我几乎要怀疑刚才听到的那句话是自己的幻觉了,伊瑞里安却突然站了起来,小步朝我走过来,动作十分犹豫,连一点脚步声都没发出来,仿佛生怕惊动我似的。
小屋里只有我俩静悄悄的呼吸声,也许还有心跳声。
我不敢说话,也不敢动,生怕一丝突兀的动静都会惊跑这只刚刚鼓起勇气靠近我的小鹿。男孩一直走到我跟前,朝我伸出了一只手,我垂下目光,看到他小小的手心里躺着一颗黑色的药丸。
“这是?”我小心翼翼地发问。
男孩不吭气,只是把托着药丸的手朝我多伸过来一寸,眼睛里闪动着倔强的神色,无声地催促着我。
我犹豫着,终于拿起了药丸,伊瑞里安立刻把手缩了回去,好像再晚一秒就会被我蛰到一样。那颗药丸跟药店里卖的大山楂丸差不多大,质感也差相仿佛,腌咸菜的味道正是它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我捏着药丸,脸不自觉皱了起来。
“快吃。”男孩看着我,又挤出两个字来。
“不可能的事儿,除非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我说这句话也不全是威胁,别说吃,这玩意儿多闻一闻都会觉得恶心。
伊瑞里安用他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瞪着我,一眨不眨,好像在等我投降,但我没有,于是他只好开口:“他没咬你,但你有伤口,吃了药可以加速代、代谢掉有毒物质。”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有些磕磕巴巴,显然是有人教他的。
“谁告诉你的?”我追问。
男孩儿吓了一跳,却显然不打算回答——其实缄口不言也算一种回答——转而威胁道:“不想转化就快吃。”
我叹了口气,把那黑溜溜、酸唧唧的小东西塞进了嘴里,整张脸立刻皱了起来。良药苦口还真是不足以形容这颗药的威力,等我把它完全咽进肚子里,几乎生出一种灵魂出窍的超脱感。
“伊瑞里安,你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我问男孩儿,舌头还是很痛,但喉咙竟然真的舒服了许多。
伊瑞里安摇摇头,又打算缩回那个角落,我赶紧拉住他:“哎!别跑啊你,我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你怎么总躲着我?至少给我讲讲,你是怎么救了我的吧?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你在唱歌,你用歌声救了我,对不对?”
我用上最温柔最无害的语气,伊瑞里安总算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