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心跳,可又有呼吸时的胸口起伏。
也许是我弄错了,毕竟空手比不上听诊器,再加上隔着层层衣服,胸腔里小小器官的收缩舒张多容易被遗漏啊;但也许,呼吸于他只是个出于惯性保留下来的习惯罢了。
花园真的就在一扇木门后。
跨过门槛,木地板就变成了柔软的草地,没有白色荧光,也没有任何传送带来的不适,唯有凉爽夜风送来的花香,清新扑鼻,竖起耳朵,还能听到灌木从中的虫鸣,和远处池塘里的蛙声。
我不知道白瑞摩是怎么跑到我们前面去的——也许这座古堡跟君临城一样藏有暗道吧——总之,等丁诺带我来到喷泉池旁时,野餐布已经在草地上展展地摊开了,一只木条编的大篮子摆在上面,另外还有两只折叠躺椅支在一旁,和丁诺吩咐的一丝不差。
丁诺把我在野餐布上放下,自己也坐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和花香的空气,转向我,目光和声音都柔和下来:“怎么样,喜欢吗?”
“现在还不好说哦,得看你的表现。”我故意把话晾在那儿,一边伸手去够食盒,尽管一点都不饿,但谁又能看到野餐篮子不好奇打开呢?
打开前,我就闻到了点心的香味,果然,篮子里装着各色烘焙甜点、手指三明治、水果、坚果,居然还有一瓶葡萄酒。
我从野餐篮里拿起一颗拇指大的椰蓉酥,入口即化,清甜不腻。“这些好吃的都是谁做的?肯定不是你。”我忍不住又拿起一颗,在丁诺眼前晃了晃,调侃道,“我猜也不是白瑞摩,快交代,你是不是在厨房里养了一群小精灵,一到晚上就替你烹饪佳肴?”
“猜对了。”丁诺捧场地点点头,神情一派认真,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告诉你吧,这些精灵们最擅长把皮鞋熬成黑莓果酱,只要念一句咒语,煤块就会变成酥点心了。”
我连忙把椰蓉酥塞进丁诺嘴里,挑衅地笑起来。
“好啊,敢给我吃煤块。”丁诺吞下点心,冲我磨了磨牙,森然道,“小姐,毒酒等着你饮下,这是你应得的惩罚。”
他从篮子里抓起葡萄酒瓶,摇了摇瓶身,大拇指一拨,“噗”地一下,瓶塞便飞了出来。“这酒里面,小精灵可是特地加过料,”他在一只高脚杯里倒了浅浅一层,垂眸盯着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漾出漂亮的弧线来,然后递给我,“你敢喝吗?”
我眨眨眼,伸出手:“区区毒酒,有什么不敢?只要不是人血……”
“叮”的一声,高脚杯从两手之间的空隙跌落,狼狈地摔在餐布上,顿时酒香四溢。我猛地咬住嘴唇,看着在餐布上迅速蔓延开来的葡萄酒,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糟糕,说错话了。
丁诺的手在半空悬停了几秒,才收回去,他目光阴郁地看了我一眼:“你就非得……”他上下牙猛地撞在一起,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语气有所缓和,“你早就想问了,对吧?”
“嗯。”
我默默把裙子往回拽了拽,离开那片并非意外的饮料倾洒区域,然后抱住膝盖,下巴支上去,仿佛这样能多几分依靠,实则是为了躲避与丁诺对视。
“你也没努力瞒着我,昼伏夜出的,生怕我想不歪似的。”我小声说,盯着丁诺的膝盖,和他僵硬到不自然的手臂和握紧的拳头,搭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又嘟囔着补了一句:“还朝我龇牙。”
丁诺突兀地发出一声怪笑,随即又抬手捂住额头,用力揉了揉。
那件白色衬衣的袖子溅上了几滴红酒,现在可没人会开玩笑说它是鲜血了。我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还有你的眼睛,明显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丁诺,你不是别人,要是我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问?”丁诺打断我。
我抬起眼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丁诺瞪了我一会儿,我也瞪他,终于,他的目光里闪过挫败的神色,我看得出来,不是因为我更占理,而是他宁愿告诉我而不是被问出答案。
“当初在灯塔,某一扇门里,我受了致命伤,对吧?过去太久了,我不不敢说自己还记得,但要是没记错的话,”丁诺弯回手臂,用一根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偏左一点,垂眸看向那里,“在这里。”
我记得,怪物的舌头、从雨伞里射出的子弹,两幕都清清楚楚。
“我本来必死无疑。”丁诺瞟了我一眼。
我张开口,下意识想要反驳,却被丁诺抢在前面:“然后你说,你要我活下去,你这个言出法随的小女巫,一句话就让我活了下去,永远。”他用回忆的语气陈述,嘴角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你要我的伤口愈合,看吧,”他伸手解开马甲扣子,然后是衬衫的,露出胸口,给我指了指心脏位置的狰狞伤疤,撕裂的痕迹一直从肋骨到颈根,“它愈合了。”
“你还要我再也不会受到伤害,猜猜怎么着?”丁诺朝我咧嘴一笑,有意露出了两颗尖牙,他抓起我的一只手,贴在胸口伤疤的位置,用力按下去,“我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了。”
没有心跳,没有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