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一出房门，宁琅玉立刻换了一副神色，他接过聂离手里捧着的衣裙，漫不经心问道：“陈小姐如今跑到哪里去了？”
副官聂离恭敬道：“已到了青城，似乎是想到青城东港坐船去羽洲。”
“让青城船运停一天吧，多发些工钱补偿一下工人们，让人看着，别让小妹受了委屈。”
他脚步一转，就要进房去，忽然想起什么，笑了，“让四少旁边那两个随从到这边来吧。”
陈观潮这回把衣裳穿好出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垂着头也不敢看镜中自己的样子，只道快点走。
宁琅玉笑着拦住了他，神色无奈，“四少气概非凡，不上点妆怕是会被人瞧出来。”
他扶着人的肩膀把人压上梳妆台前的凳子上，让人面向自己，接着掐住四少的下巴，抬高，手上沾着脂膏，慢慢给人描画起来。
专注的不像样的样子让陈观潮苦不堪言。
陈观潮爱好多，眼光也挑。
宁大少为人不知道怎么样，这副样貌却是长到四少心坎上了。偏偏是个男人，陈观潮觉得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浑身不适。
不多时，宁琅玉松开手，白皙的下巴上一个淡红的手印。
他推着陈观潮看镜中的自己。
陈观潮看见镜中的人，一个温婉漂亮的女子模样，整个人热的要冒汗了。
这时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大少爷，少夫人，老夫人那边差人来催了。”
宁琅玉便握住四少跟自己手掌差不多大小的手，柔声：“咱们走吧，医生说昨夜祖母精神气都好了些。”
陈观潮随他一块出去。
老太太年轻时是名震一方的厉害人物，十七岁便料理了家中一群牛鬼蛇神，坐上了家主的位置，后来和宁老太爷成婚，两人一起征战，平定各路匪祸和叛乱，把宁家的地位定了下来。
两人一共有两个孩子，大的随了老太太的姓氏，出国学医去了，前些年回来在白城办了个报社。
小的就是现在的宁家主，不爱舞刀弄枪也不爱钱财，痴迷于文玩字画。前朝古董。
所幸宁家主生的孩子像极了老太爷，老太爷常常带在身边教养，弥留之时直接越过宁家主把家业传给了宁大少。
只给宁家主留了个家主的名头。
两人甫一进门，老太太便慈爱地朝陈观潮招手。
“好孩子，过来让祖母瞧瞧。”
四少走过去，老人家抓住他的手，“坐。”
陈观潮顺势坐下，压着嗓音，挤出了一声颇为柔和的“祖母”。
宁琅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自己也过去，往他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老太太瞧着他，满眼欢喜，摘下腕上的手镯，要给陈观潮带上，但是四少手大，戴不进去。
老太太便收回了手镯，朝梅娘使了个眼色，接着絮絮叨叨说起些往事。
“我从前那个时候，有个算命的，说我手大，不是好兆头。”她哼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但老婆子不也顺顺利利活到这时候，看到老陈头的孩子和我家的孩子在一块了吗。”
她拍了拍四少的手，“好孩子，手大，福气大着呢。”
她又看着陈观潮那张脸，一时眼睛里蓄满了泪，“你啊，你长得像老陈头，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但这双眼睛，像昭妹。”
老太太又笑了起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昭妹脾气凶得很，眼睛一横，老陈头就要万事不管，只管哄着她说好话了。”
陈观潮抿紧了嘴，他祖父祖母死得早，这么些年只看过那挂在祠堂里的黑白画像。
那画像的人大抵是手艺不精，陈家人瞧着没一个长得像老太爷的。
他张了张嘴，“祖母...”
老太太瞧着他，梅娘这时捧着一个黄梨花木盒子过来，老太太拿出里面的镯子，套上了观潮的手，“老婆子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现在看着你们成了婚，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愿，这镯子，是我们易家传给媳妇的。”
“好孩子，遇事不要怕，祖母护着你呢。”
盒子里拿出来的镯子冰凉，但陈观潮的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塞的紧。
接着，老太太慈爱的摸摸他的脑袋，“好孩子，长得真高，我让梅娘做了花糕，你去尝尝吧，你祖母之前最爱这花糕。”
陈观潮攥紧了手，轻声说：“谢谢祖母。”
他没怎么接触过长辈，一下说不出什么祝福的话，憋了一会，说：“祖母，你要快些好起来。”
老太太便笑着看着他，一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孩子”。
他起身出去。
老太太见人走了，终于看向宁琅玉，“观潮这孩子，从小就没了娘，爹也是个混账东西，论到底，身边居然只剩我这个老婆子能给他撑腰。”
宁琅玉诧异地看着老太太，“您知道？”
老太太气的扇了他一巴掌，“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
她看到那张脸就知道了！
宁琅玉舔了一下嘴唇边上溢出的血，冲老太太笑了一下，“您还真是不减当年风采。”
“你到底怎么想的，若是不喜欢陈家女儿，早该取消这婚约，免得耽误人家女孩儿的姻缘！”
宁琅玉笑了起来，“祖母，我还能怎么想，我当然是喜欢他。”
他的眼睛亮极了，含着情意般，“我才见着他，便觉得心动不已，可惜后来听说他妹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便觉得不伦，只好敛了心意。”
他微微一笑，眼尾带着得意，“谁知我那好妹妹，竟与我心有灵犀，将她哥哥送了过来。”
“他昨日已与我拜天地，拜高堂，其名入了宁家族谱。”他紧紧盯着老太太的双眼，慢慢道：“祖母，他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老太太又是一巴掌，急声厉色，“你喜欢他，那他呢，他喜欢你吗？！”
宁琅玉“啊”了一声，眼睛弯了起来，“那奶奶你要阻拦我吗？”
老太太看着他脸上神色，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她这孙儿，天纵奇才，和他祖父何其相像，可偏偏传了他父亲的痴态。
她垂下手，老态尽显，“我活不了多久了，琅玉啊，你发誓，发毒誓，这一生不能做伤害观潮的事，不可辜负他。”
宁琅玉立刻跪下发誓，半分犹豫也无。
接着他执起老太太皱巴巴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祖母，我会对他好的，您也说了，您是他世间最后一个依靠了，观潮还没怎么和您相处过呢，你快些好起来吧。”
老太太垂着眼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没多少生气。
他又说：“陈家的情况，您也清楚，观潮没享受过多少长辈的慈爱，您忍心就这么抛下他吗？在地下见着陈老太爷和昭祖母，问起他们的孙儿，您又该怎么说呢？”
老太太轻轻叹气。
宁琅玉又说：“要是您走了，谁给孙儿支招，去讨他的喜欢。”
老太太没好气瞪了地上的不肖子孙一眼，“滚滚滚，滚出去。”
宁琅玉麻利爬起来转身就走。
老太太撑着一口气，骂道：“快带人去把衣裳换了！好好的人叫你这么作弄！”
宁琅玉出去看到小口小口吃着糕点的四少，动作优雅，神色温和，同梅娘聊着天。
梅娘是老太太的陪嫁丫头的女儿，年轻时嫁出去了，她男人是瓦工，长的格外的俊，还有一把子力气，梅娘瞧上了那张脸，小夫妻恩恩爱爱，生下一对双胞胎，谁料孩子五岁时，她男人出去上工，摔死了。
梅娘就领着孩子回了老太太边上，那两个孩子如今在宁琅玉手下做事，是他的副官。
宁琅玉这才想起来，四少还没吃饭。
当真是被欢喜冲昏了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