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棋局早在开局五分钟就定了胜负,只是她不服气,玩命的挣扎,而张秉轩不紧不慢,欣赏着她那些奇奇怪怪毫无逻辑的下棋方式。她今晚真的超负荷动脑了,但还是很轻易地被打败。
“记得把院子收拾了。”张秉轩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徐故皱着脸转了转头。
九点半,徐故湿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她将头发吹了个半干,然后躺在床上摆弄着手机。
这个手机是新换的,她刚来北城时带的那个山寨机卡得不行,她用工资换了个稍微贵一点的。这样,登陆文学网的时候,起码不会刷新半天。
女孩百无聊赖地摸着耳垂,随手翻看网上读者的留言,大多是催更和夸赞,偶有几条是好奇她的儿时的生长环境。
常言道:“字如其人”,不仅是字迹,语言表达方式也会反映一个人的内心。大家猜测,这样一个文采斐然、语言灵动的作者,一定是集万千宠爱,被保护得很好的独子或独女。这样,那些纯粹的文字才出现得合乎道理一些。
甚至,有些狂热的网友,还凭着想象,给徐故画了卡通角色。
是一只可爱的小鹿,眼睛圆溜溜的。身上挂着七彩的毛发,一对鹿茸优雅地盘曲延伸,看起来温和又不失个性。
徐故心下一动,点了个赞。然后保存图片,换了自己的绿色四叶草头像。
翻看着那些网友的解读和猜测,有这么多人喜欢自己,本应该开心的,但一阵酸涩却爬满心头。
如果可以活在那些幻想里,她一定不愿意醒来再触碰现实。
她闭了闭被泪灼热的双眼,然后给远在故乡的奶奶打了一个电话。
“喂?故故?这么晚了还没睡啊。”隔着两千多公里,老人那个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没,奶奶,我吵到你睡觉了吗?”徐故的声音闷闷的,像是陷进了棉花。
“没有,奶奶刚躺下。”许莲英那边传来粗重的叹息,“怎么这么晚给奶奶打电话,是不是受委屈了?”
“没有。”徐故的嗓子像卡了鱼刺,“我就是想你了。”
“这么大了还撒娇呢,你在北城还习惯吗?你要好好的,多吃点饭,知道吗?”
“嗯嗯,你也是。”
“你师公他们对你好不好?赚的钱别给奶奶转,奶奶没什么花钱的地方,给你师公领导什么的买点礼品。不要随便得罪人,也不要让自己受委屈。要是不开心,就回南城,奶奶给你留了一篮子鸡蛋呢。”
“知道了,奶奶,我过的很好。师公对我很好,还有姜姨,她又温柔又善良,照顾了我很多。”徐故眼眶湿湿的,声音带了些哽咽,“鸡蛋你别都留给我,自己多补充营养。我赚钱就是给你花的,你拿去买菜,不要成天操心菜地里的活了。”
“唉,奶奶老了,补什么营养。我每天都闲得很,不去菜地里干活,坐着也没意思。”
“那你出去打打麻将吧?”徐故想着姜姨和附近的邻居都爱打麻将,说不定奶奶也会喜欢。“奶奶,等我存点钱,我就租房住,到时候把你接到北城来,给你买张麻将桌。你肯定喜欢,而且打麻将会认识很多好朋友。北城还有很多景点呢,你不是爱看《还珠格格》吗?以后带你去还珠格格的老家玩。”
“哈哈哈,好。奶奶知道你厉害,奶奶等着你来接我。”许莲英其实并没有离开南城的打算,就算她想,这副身子骨也不同意。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记性也越来越差。但她不会告诉徐故,许莲英知道,苦惯了的人得有个念想,有个目标。
夜色朦胧,月光将纱窗描摹地更加神秘,窗外的梧桐树微微摇摆,仿佛一幅会动的画卷。
这一老一小,聊到很晚。徐故心里的酸涩随着月亮的倾斜而被暖意替代,她眼皮打架了,才挂断了电话。
呼吸渐渐安稳,昏暗里,女孩的枕巾上漫开几朵深色的梅花。
许莲英这边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天暗地骇人。老人靠坐在床头,望着另一角的矮木床,视线很久都没有移开。
良久,门外的田埂里传来一阵蛙鸣,老人手指按了按老年机的按钮,上面显示了两个来自海城的未接电话,时间是下午17:42。
南城的夏来的很早,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一轮,新的青浪又接替着浮动。
成摊的蛙卵在温和的田里孵化,一只只小蝌蚪抬着圆溜溜的脑袋四处游荡。
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村里的每一个孩子都记在心里。儿时的徐故总是很排斥听到这个故事,她不希望小蝌蚪只是为了一只消失的青蛙而奔波整个童年。等自己在辗转中变成了母亲的模样,再抛弃自己的孩子,一代传一代,永远循环。
如果有选择,她想要一双翅膀,像鸟儿一样,可以追逐自己的天空。
徐故鸟会有自己的巢穴,如果足够安全,也许她还会产下温热的卵。
徐故鸟会夜以继日地扑向天空,陪伴和抚育自己的孩子,直到他们拥有独自飞翔的勇气。
24、
交稿后的日子就是静静等待着审核通过,徐故对这件事没放什么注意力。她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两个星期之后的插画师敲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比路游还紧张。
路游倒是很悠闲,店里没人的时候她就拿出笔来画,徐故悄悄给她看了一些自己在南城平时写文的手稿,不算透题,但对参赛的绘画风格有指导作用。
时间一天天过去,徐故的日子闲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开了个小号写写网文,其他时候都在新华书店陪着路游。
自从上次把伞还给了何砚璟,男人似乎又恢复了一月来店里两次的频率。除了因为公司的局势已经基本敲定了之外,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时间不知不觉又到了周五,城中心两点的钟声一敲响,何砚璟的车就停在了书店前。
“你好,一杯...”
“我知道,卡布奇诺,不加糖。”男人话还没说完,路游就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何砚璟丝毫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心情不错地说了声谢谢,他拂了拂西装的袖子,转身往后看,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坐在窗边。
徐故正用着路游的电脑写网文,她花两天做了市场调查,发现大多数爱看网文的读者都是学生一类的年轻人,甚至青少年。斟酌再三,她决定写当下题材新颖的短篇小说——如魂穿一类的。
她笔下的女主越青是一个宗门少师,一身高强的武艺,却在一次打斗中被击中脑袋,昏了过去。等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羊肠小道上。越青站起身四处打量,发现这个地方的人穿着清凉,言语粗俗。她穿着一身褴褛,走过一个个路口,一阵光晃过,一辆黑色的轿车直直撞了上来。越青敛目避开光,单凭一只手接住了疾驰的车辆......
徐故刚写到这,一个公文包就放到了自己面前。
何砚璟在她对面站着,眼神不远不近,恰好落到她打字的手上,白而纤细,指甲修剪地很漂亮,没有一丝污垢。甲片包裹着指尖,没有涂指甲油,但是透着淡淡的粉。
徐故下意识觉得他在打量自己的网文,即便电脑的反面对着男人,她还是缩了缩手指。她写这种天马行空的爽文很少仔细斟酌用语,所以有些不想让他看见。
女孩身子坐直了,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你要坐吗?等我收拾一下桌子。”
男人目光往上,在她那双眼睛上停留了几秒钟。
就在徐故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何砚璟一脸平静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两人并不是面对面,而是相向错开。但对于徐故来说,也是叫人难为情的程度。
女孩尴尬地摸了摸耳垂,“我去旁边坐。”
她将电脑屏幕扣下来,何砚璟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文件上,随手拦了一下,动作很轻,即将合上的动作被这个举动暂停。
“桌子很宽。”,他的声音很平淡。
桌子很宽,足够坐两个人,所以不需要某一个让开。
听他这么说,女孩也不好再推辞,她将电脑屏幕拨到原位,只是悄悄切换了页面。男人似是无所察觉,只是自顾自做自己的工作,眼睛没有再看过她。
路游端着咖啡过来,见两人坐着,这诡异的相对位置让她咂了咂舌。但想到自己刚刚做的“大事”,她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放下了咖啡。
“您好,请尽快饮用,咖啡久置会变味哦!”路游夹着嗓子来了一句关切的提醒,如果忽略她眼里的狡黠和得意,这话听起来的确十分贴心。
何砚璟“嗯”了一声,没有看她。
路游也不在意,放下咖啡就转身,给面向她的徐故留下了一个潇洒的背影。
等人走了,男人才将目光从电脑上移开,端起咖啡,杯口快碰到嘴唇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何砚璟动作轻微地嗅了嗅,然后把杯子握在手里,视线落在沾了糖晶的杯沿。咖啡的颜色比往常浅了些,这细微的差别常人的肉眼很难分辨,但他过惯了风声鹤唳的日子,很轻易就看出了端倪。
如果他这么容易上当,在某些老东西的把戏下,私生子早就不计其数了。他心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接着抬头望向徐故。
原本还带着些兴趣的眼神此刻变得无比冰冷。
“吧台的服务员是你朋友吗?”
徐故的思绪被他突然的提问拉回现实,意识到这里的服务员指的是路游,女孩点了点头。
何砚璟了然,将手里的咖啡放到桌上,推了过去。
“这杯咖啡送错了,应该是你的。”
“送错了?”徐故不记得自己点了咖啡,不过路游之前确实经常缠着她帮忙品尝研发的新口味。
徐故低头看了一眼,“你确定不是你点的吗?”
“当然。”何砚璟面不改色,“我从不加糖。”
女孩闻言,端起来仔细一看,也发现了那点不明显的糖晶,现在是夏天,咖啡是冰镇的,所以方糖块没那么容易融化。想起眼前这个人确实不喜欢加糖,路游也记得,上次还跟她提过,应该不会出这种小差错。
“那应该是的。”徐故单纯地将咖啡端过去,在何砚璟的注视下喝了一小口。咖啡刚入口的瞬间,徐故几乎可以肯定这不是给何砚璟的——实在是太甜了,甜的齁人。
女孩的眉头皱的紧紧的,费了很大劲才忍住了往外吐的冲动。
这是新口味吗?真的会有人爱喝?
她第一次对路游的创意产生了怀疑。
何砚璟的目光从她坦然地端起咖啡那一刻就没有移开过,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徐故。
她是装的,还是真的无辜?
想到什么,他没忍住转头观察了一下书店的构造,除了咖啡角,其他地方都摆放着书柜。如果计划要干那件事,该把自己安置在哪?这里似乎没有休息室。
如果是误会,那这杯明显有古怪的咖啡又是什么目的?
事实上,他发现这杯加料的咖啡也只是愠怒了片刻。主动送上门的猎物纵然少了点狩猎的乐趣,但只要结果是自己想要的,过程也没有那么重要。
减少投资成本,是一个商人喜闻乐见的好事。
想到这,何砚璟一会看着咖啡,一会看着脸色不虞的徐故。
女孩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看回去,“怎么了?”
“没什么。”何砚璟移开视线,“怎么不喝了?”
徐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是不可能在别人面前说难喝,然后砸路游招牌的,“可能是我朋友研发的新口味,我喝不太惯。”
“是吗?”何砚璟眼里带着审视,不错过那张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那你真应该提醒你的朋友。”
“毕竟,在咖啡里乱加东西,是很影响味道的。”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总让人觉得后背生寒。
徐故很庆幸这杯咖啡是自己喝的,不然路游的招牌真的会被砸的稀碎。
她看着他,眼里满是认同,“你说的对,糖确实加多了。”
“糖?”男人说话罕见地带了些质疑的语调,微挑的眉心仿佛在说,我不信。
“对啊。”徐故皱巴着脸,“有点腻。”
何砚璟从她的反应看不出一点被揭穿的心虚,或者故作淡定的扭捏姿态。
看不穿她这件事,让男人很烦躁。
他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徐故也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直到时针指到了17:20分,何砚璟终于没什么心情继续待下去了。
他收拾文件的时候带了点情绪,动作比平时要重。出门的时候,男人听见里面收拾东西的路游发出了一声惊叹,脚步不由得慢下来。
“不是吧!怎么是你喝的!”路游瞪着眼睛喊道,声音里满是期待落空和误伤好友的懊恼。
“我以为是你给我做的,怎么了吗?”徐故疑惑。
“哎呀…你不觉得味道很怪吗?”路游有些愧疚。
“怪啊!”徐故站起来,“你放这么多糖干嘛?”
“我……”
我想齁死那个装货。
车门被甩上,何砚璟看了一眼腕上新换的爱彼 Audemars Piguet:
五点二十一。
超时了。
男人心里的烦躁更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