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这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
西山脚下，早已停了数辆各府马车，丫鬟仆妇们正忙着从车上搬下食盒、毡布等物。周氏与王氏携手下车，程月如、罗佩兰、李知薇、苏婉清几位小姐也陆续到了，一时间环佩叮当，笑语嫣然。
沈瑶从自家马车上下来，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觉得精神一振。但抬眼望了望那蜿蜒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的石阶，又立刻觉得腿有点软。
“瑶瑶！”程月如一袭火红骑装，像只欢快的鸟儿飞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你可算来了！带什么好吃的了没？我可听佩兰说了，你答应带点心的！”
沈瑶拍了拍自己随身带着的、鼓鼓囊囊的小包袱，理直气壮：“带了！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还有卤的鹌鹑蛋和五香豆干，水囊也灌满了。”她顿了顿，苦着脸补充，“月如姐姐，先说好啊，我肯定走不快的，你们千万别嫌我拖后腿，实在不行，我就在这山脚下找个地方坐着等你们下来也行。”
这话一出，旁边的罗佩兰就哈哈大笑，她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的劲装，闻言一拍胸脯：“怕什么！走不动了姐姐背你上去！”
沈瑶吓得连连摆手：“可别！罗姐姐，你这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怕把你累着，更怕咱们俩一起滚下山。”她看看旁边气定神闲、只带着个小书筐的李知薇，又看看步履从容、裙裾纹丝不乱的苏婉清，真心实意地叹气：“知薇姐姐，婉清姐姐，你们怎么瞧着一点不担心？这山看着就高，台阶也多，为什么只有我觉得还没开始爬就已经累了？”
她表情苦恼又认真，逗得几位姑娘都笑起来。
李知薇掩唇轻笑，苏婉清也温言道：“妹妹且放宽心，慢慢走便是，赏景为主。”
正说笑间，马蹄声嘚嘚，谢恒与孟云舟、徐景然、韩麒几人也到了。谢恒今日未着侍卫服，穿了身藏青色箭袖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身姿挺拔，利落下马。孟云舟依旧爽朗，徐景然斯文含笑，韩麒笑嘻嘻地与各位夫人小姐见礼。
周氏笑着对王氏道：“有他们几个年轻人在，咱们也放心些。”
众人略作休整，便准备上山。程月如和罗佩兰一马当先，脚步轻快地窜上石阶，孟云舟自然跟了上去。李知薇、苏婉清与徐景然、韩麒几人边走边聊，步伐不疾不徐。王氏与周氏并肩而行，低声说着话。
沈瑶深吸一口气，挽着春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起初还好，她还有心情欣赏路边开始变色的枫叶，和石缝里倔强生长的小草。可走了不到一刻钟，呼吸就重了起来，额头也微微见汗。她停下来，从小包袱里摸出水囊，小口喝水。
“瑶妹妹，可是累了？” 周氏回头，关切地问。
沈瑶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有点……世子夫人，您和母亲先上去吧，我歇歇，慢慢走。”
周氏与王氏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周氏含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跟在队伍稍后方的谢恒，温声道：“恒儿，沈二妹妹体力弱，你陪着慢慢走，仔细照看着些，我们在前头等你们。” 她又对沈瑶和蔼道，“瑶妹妹别急，这爬山本就是为了散心赏景，走得快慢有什么要紧？你与恒儿慢慢来，看看风景，说说话也好。”
这话说得再自然不过，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照。
但程月如回头冲沈瑶促狭地眨眨眼，拉着罗佩兰跑得更快了。李知薇和苏婉清也笑着体贴地加快了步伐，与后面拉开些距离。孟云舟吹了声口哨，被程月如回身捶了一下。徐景然和韩麒相视一笑，也默契地走快了些。
不过片刻，这段山路上，便只剩下了沈瑶、春杏，以及落后几步的谢恒和他的两名亲随。
沈瑶脸颊有些发热，她看看前方已经走远的母亲和周氏，又回头看看站在几步开外、神色平静的谢恒，更觉得不好意思，小声道：“有劳谢二公子了……我，我走得慢。”
谢恒的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和额角的细汗上掠过，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无妨。沈二小姐请自便，不必着急。” 他示意她继续前行，自己则落后她两三步的距离跟着，两名亲随和春杏又隔开几步。
山道上恢复了安静，只闻脚步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谈笑声。
沈瑶起初有些拘谨，只顾埋头看路，一步一步往上挪。可走了一会儿，觉得这沉默实在尴尬，便试着找话说。
她指着路边一丛挂着红果的灌木，问：“谢二公子，这个……是山楂吗？看着像，但又小些。”
谢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是野山楂。果小，味酸涩。”
“哦，”沈瑶点点头，想起家里的糖葫芦，舔了舔嘴唇，“那还是糖渍的好吃。” 她喘了口气，望着前面似乎没有尽头的台阶，小声哀叹：“这山……怎么这么高啊……”
谢恒走在她侧后方，能清楚地看到她微微垮下去的肩膀和苦恼的侧脸。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道：“转过前面弯道，有处平坦地方，可歇脚。”
“真的？”沈瑶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有了点动力，脚步也稍稍加快了些。
两人继续前行。沈瑶渐渐习惯了这沉默中有个同伴的感觉，话也多了起来，倒不是刻意找话题，而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便随口说出来。
“你看这石阶缝里的青苔，颜色真好看，深绿里透着点黄，像铺了层绒毯，走得快就看不到了。” 她歇了歇，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那上面有个鸟窝，搭得好大，肯定住了不少鸟儿，晚上一定很热闹。”
看到山涧流水潺潺，她说：“这水声真好听，哗啦啦的，像在唱歌。夏天要是用它来冰镇瓜果，肯定透心凉。”
看到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她端详片刻，笑道：“这块石头长得像个打瞌睡的老翁，胡子都垂下来了。”
谢恒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地应一声“嗯”、“是”，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话少，但听得很认真，目光会随着她的话，落在那青苔、鸟窝、山涧、奇石上。她那些跳脱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比喻，让他觉得有些新奇，山间行走的枯燥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我以前看游记，说有人专程半夜起来爬山，就为了看日出，云海翻腾，金光万丈，说壮丽极了。” 沈瑶喘着气，扶着腰，“看着是挺壮丽，可要半夜起来爬……太辛苦了。我还是喜欢睡到自然醒，来看日落也不错，还能慢慢下山，不用摸黑。”
谢恒走在她身后，闻言，目光落在她因吃力而微微晃动的发髻上，沉默片刻，道：“日出日落，各有其美。量力而行便好。”
沈瑶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并非敷衍，便笑了笑：“谢二公子说得是。”
两人就这么走走停停，说说歇歇，竟也走过了大半路程。前方传来程月如她们隐约的说笑声，似乎就在不远处了。
沈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想赶上去。转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一处稍平坦开阔的地方，程月如、罗佩兰、李知薇、苏婉清等人都在那里歇脚，王氏和周氏坐在石凳上喝茶。孟云舟、徐景然、韩麒站在崖边看景。
“可算到了！”沈瑶松了口气，正要迈步过去，忽听旁边“哎哟”一声轻呼。
只见苏婉清正从一块石头上起身，许是坐得久了，腿有些麻，下石阶时脚下一软，身子一歪，脚踝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她顿时疼得蹙紧眉头，站立不稳，向旁边倒去。
“婉清姐姐！”离她最近的李知薇连忙去扶，却有些拉不住。
变故突生，众人都是一惊。
谢恒反应极快，在苏婉清惊呼的瞬间，已几个大步跨上前，在苏婉清即将摔倒时，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助她稳住身形，“苏小姐小心。”
几乎同时，沈瑶也小跑过来，没有去碰苏婉清的伤处，而是迅速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摸出一个扁平的小瓷瓶，对疼得脸色发白的苏婉清道：“婉清姐姐，你别动，先坐下。我带了化瘀止痛的薄荷膏，你先擦一点，凉凉的能舒服些。” 她又对 春杏急道，“快把我的披风拿来给姐姐垫着坐！”
春杏连忙解下沈瑶的披风铺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李知薇和程月如也反应过来，一起小心地搀扶苏婉清坐下。
周氏和王氏也急忙围过来。周氏连声问：“婉清，伤着哪里了？可还动得了？”
苏婉清额上沁出冷汗，勉强笑道：“夫人，我没事，就是脚踝好像扭了一下，不碍事。”
谢恒已退开两步，对赶过来的孟云舟道：“云舟，寻几根直些的树枝来。” 又对一名亲随道，“去看看附近可有更稳妥的落脚处，或寻些清水。”
孟云舟应声去了。亲随也立刻行动。
沈瑶已拧开小瓷瓶的盖子，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气散开。她用指尖剜了一点膏体，对苏婉清道：“婉清姐姐，我帮你涂上？可能会有点凉，你忍着点。” 她动作轻柔，将药膏仔细涂在苏婉清红肿起来的脚踝上。
苏婉清感激地看着她：“多谢瑶妹妹，你想得真周到，还带了药。”
“出门在外，备着点总没错。”沈瑶涂好药，将瓶子递给苏婉清的丫鬟，“收好了，过两个时辰再涂一次。”
这时，孟云舟已找来几根粗细合适的树枝，谢恒接过，与徐景然、韩麒一起，利落地用随身的小刀削去枝杈，又撕下干净布条，将苏婉清的伤脚做了简易的固定。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谢恒指挥若定，众人配合默契。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处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