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的查问，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静。
没有大张旗鼓的审问，也没有闹得人尽皆知的恐慌。王嬷嬷得了周氏的令，私下请了浆洗房的王婆子去回事处“问几句话”。起初王婆子还嘴硬，只说是听外头人嚼舌头，自己跟着学了两句。王嬷嬷也不急，端了杯茶，慢悠悠地道：“你娘家 侄子在东街米面铺子帮闲，上月初七，你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从你货郎表哥那儿拿了五十个钱并两包红糖送去，可有这事？”
王婆子脸色一变。
王嬷嬷继续道：“你那货郎表哥，前几日是不是又给了你一吊钱？说是让你在府里说几句闲话？说说，那钱是谁给的，让你说什么话？”
王婆子额上冷汗涔涔，还想狡辩。王嬷嬷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蓄意造谣，污蔑官家小姐清誉，还拿了外头的钱，这是什么罪名？你若老实说了，夫人念你年老，或许还能从轻发落，只逐出府去。若再不说……”她没说完，只看着王婆子。
王婆子腿一软，瘫倒在地，哆哆嗦嗦全招了。确实是货郎表哥给的，说是他家附近的一个姓董的嬷嬷让传的话，教的就是“沈家二小姐虚伪跋扈，小心思多”那些。至于旁的，她都不知道。董嬷嬷背后是谁，她不知道。
周氏又让人不动声色地查了董嬷嬷，董嬷嬷与沈府的下人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顺着这条线，很快便摸到了沈瑜的丫鬟秋月头上。虽无直接证据证明是沈瑜授意，但秋月是沈瑜贴身大丫鬟，若无主子示意，她如何敢擅自联系外人，做下这等事？且流言内容，与之前沈瑜在吴夫人面前“忧心”妹妹的话何其相似。
而在盘问其他几个附和、添油加醋的仆妇时，有人语焉不详地提到，是在府外采买的时候好像听谁提过一嘴“沈二小姐对下人严苛”之类的话，但再问是谁，便都说“忘了”、“好几个人说过”。
秦嬷嬷将调查结果一一禀报给周氏。
“……夫人，依老奴看，沈家大小姐是主谋无疑。秋月与董嬷嬷往来，那董嬷嬷又恰好与沈家有旧，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至于其他人……”秦嬷嬷沉吟，“许是有旁人见府里近来对沈二姑娘多有留意，想趁机浑水摸鱼，跟着踩一脚。只是做得隐蔽，一时抓不住实证。”
周氏听完，面色沉静，心中却已明了。她挥挥手：“知道了。王婆子一家，都远远打发到庄子上去，永不许回京。至于府里其他跟着嚼舌的，该罚的罚，该逐的逐，动静不必太大，但要让她们知道，侯府不是她们能放肆的地方。”
“是。”秦嬷嬷应下，又问，“那还要不要……”
“暂且不必深究。”周氏淡淡道，“没凭没据的，闹起来反不好看，日后多留心些就是。”
处理完这些，周氏换了身衣裳，去颐安堂向谢夫人回话。
谢夫人正坐在窗下看账，听周氏将前因后果细细说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好，真是好。”谢夫人将账册轻轻合上，搁在一边，“未出阁的姑娘家，小心思就这般多，看不得自家的亲妹妹好。这沈家大小姐，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周氏低声道：“幸而母亲和儿媳都了解沈二姑娘，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否则，听了这般污言秽语，心中难免存了芥蒂。”
“正是因为她不是那样的人，才更显其心可诛。”谢夫人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沈二姑娘平白遭此无妄之灾，在家中的日子，怕是也不那么顺心。可难得她养出这样一副豁达宽厚的性子，遇事不惊，待人真诚，这是她的本性好，也是她自己的造化。”
她顿了顿，看向周氏：“至于那沈大小姐，自有陆家去管教。咱们犯不着为这种人生气。只是，经此一事，沈二姑娘这边，咱们心里更该有数了。”
周氏点头：“母亲说的是。沈二姑娘品性端方，心性纯善，确实难得。如今既已明了真相，那些闲言碎语便再也伤不到她分毫。”她顿了顿，试探着问，“母亲，既然咱们都觉得沈二姑娘好，不如……尽早让二弟与她正式见上一面？总得两个孩子彼此看着顺眼，这亲事才算圆满。”
谢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嗯，是这个理。你想个妥帖的法子，安排他们见见。不必太过刻意，免得两个孩子不自在。”
周氏早有思量，笑道：“重阳将至，秋高气爽，正是登高望远的好时节。儿媳想着，不如以儿媳的名义，下帖子请几家相熟的女眷出城踏青，也请二弟护着我们同去。帖子送到沈家时，特意言明二弟也会同行。沈夫人是明白人，一看便知。如此，既是在外头，不拘束，又能让两个孩子有机会说上几句话，看看是否投缘。”
谢夫人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这法子好。你便去安排吧。帖子写得诚恳些。若恒儿见了也无异议，这门亲事，咱们便早些定下来，也省得夜长梦多，再有什么人作祟。”
沈府西厢，绣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沈瑜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针，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秋月刚刚从后门溜进来，带回了董嬷嬷紧急递来的消息。
“……侯府里查得紧，王婆子一家都被打发到庄子上去了，怕是再回不来了。董嬷嬷说，幸好如今侯府没有深究，但她也不敢再动了，让姑娘千万小心，最近切莫再有什么动作。”秋月声音发颤，脸色苍白。
沈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针的手指冰凉僵硬。
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侯府果然雷厉风行。那王婆子知道多少？会不会供出董嬷嬷？董嬷嬷若是顶不住，会不会把自己咬出来？
她不敢想下去。眼前仿佛出现了自己被当众揭穿、身败名裂、陆家退婚、人人唾弃的场景。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
为什么？为什么沈瑶的运气总是这么好？自己费尽心机，散布流言，非但没有损伤她分毫，反而可能让侯府更怜惜她？ 而自己却要在这里担惊受怕，如履薄冰！
不甘和嫉恨如同毒火，在她心底熊熊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可恐惧如同冰水，又将她浇得透心凉。陆家的婚事就在眼前，那是她重生以来最大的目标，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任何差错！
她必须安分，至少在嫁入陆家之前，绝不能再有任何动作。可只要一想到沈瑶可能即将攀上更高的枝头，过上她梦寐以求的尊荣生活，她就觉得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心。
“姑娘，您的手……”秋月惊呼。
沈瑜低头，才发现自己无意识中，针尖深深刺入了拇指指腹，一滴殷红的血珠沁出来，染在了嫁衣上那只即将绣完的凤凰眼睛上，像一滴血泪。
她猛地抽回手，看着那点刺目的红，心慌意乱。不祥之兆……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通报：“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陆家来了人，请您过府说话。”
沈瑜浑身一激灵，陆家？这个时候？她强自镇定，用帕子按住手指，深吸几口气，对镜整理了一下妆容仪态，确保看不出任何异样，才带着秋月往主院去。
一路上，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陆府的花厅里，依旧是一派清雅肃静。
陆夫人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褂子，坐在上首，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她问了沈瑜嫁衣绣得如何，家中准备可还顺利，又聊了些婚仪上的细节。
沈瑜小心翼翼地回答着，手心却一直在冒汗。她能感觉到，陆夫人看似平常的目光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果然，聊了一会儿，陆夫人话锋一转，似是随意问道：“听说，你妹妹近日与靖安侯府走动颇勤？侯府门第高，规矩也大，能得世子夫人青眼，是你妹妹的福气。只是，高门是非多，女孩儿家的名声最是要紧，需得时时谨慎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