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松了口气，对王氏叹道：“真是多亏了恒儿他们，还有瑶妹妹这药膏。婉清，可还疼得厉害？”

苏婉清摇头：“好多了，清凉凉的，没那么疼了。只是……怕是要扫大家的兴了。”

“这说的什么话，”程月如道，“人没事就好。咱们就在这儿歇着，吃点东西，说说话，一样的。”

沈瑶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幸好婉清姐姐没事。不过……”她看看苏婉清固定好的脚，又看看谢恒他们利落的身手，由衷道，“谢二公子，孟公子，你们真厉害，处理得这么快。”

谢恒正在喝水，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孟云舟倒是爽朗一笑：“小事一桩！沈二妹妹这药膏才是及时雨！”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众人便在这处平坦地重新铺开毡布，摆出点心茶水。沈瑶带来的点心果然受欢迎，程月如一边吃一边夸：“瑶瑶，你这卤豆干味道真不错！”

众人赏景、闲谈、分享食物。沈瑶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仰头看天上变幻的云朵，不知在想什么。谢恒坐在稍外围，目光偶尔掠过她被山风吹起的发丝，和那双望着云彩时显得格外清澈宁静的眼睛。

回程时，周氏让下人提前下山，安排了软轿将苏婉清抬下去。其余人则慢慢步行。

下山路上，沈瑶恢复了体力，与程月如、罗佩兰走在一起，说着方才的惊险和后怕，语气活泼。谢恒依旧骑马在前方引路。

回到山脚，各自登上马车。王氏握着沈瑶的手，轻声问：“今日……与谢二公子同行，可还自在？”

沈瑶靠在车壁上，有些倦意，想了想，道：“谢二公子话不多，但女儿说的话他也都仔细听着。” 她顿了顿，脸颊微热，补充道，“遇到事儿也不慌，挺可靠的。”

王氏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澄澈的眼神，心中那块大石，终于稳稳落了地，化作了满满的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轻轻搂了搂女儿：“你觉得好，便好。”

靖安侯府，颐安堂。

谢夫人听周氏将踏青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尤其是谢恒如何陪着沈瑶慢行，以及后来苏婉清扭伤时，谢恒的果断处置和沈瑶的细心周到。

“恒儿陪着沈二姑娘走了一路，虽话不多，但看得出没有丝毫不耐，步子都跟着放慢了。沈二姑娘那孩子，瞧着天真，可心思细着呢，还提前备了药膏，遇事也不慌，知道该做什么。” 周氏又笑道，“母亲是没见着，后来在山顶，沈二姑娘指着云彩说像棉花糖，把月如那丫头馋得直嚷嚷下山要去买，可有趣了。”

谢夫人端着茶盏，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如此便好。沈二姑娘天真烂漫，恒儿性子略显沉闷，瞧着南辕北辙，可也未必不是良缘。” 她顿了顿，问，“恒儿回来，可说了什么？”

周氏摇头：“二弟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回来洗漱更衣后，便去了书房，什么也没说。”

谢夫人沉吟片刻，让人去请谢恒。

不多时，谢恒进来，行礼：“母亲。”

谢夫人看着他，单刀直入：“今日与沈二姑娘同行半日，你觉得那孩子如何？”

谢恒垂眸，静立片刻，方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沈二姑娘……言行自然，心性良善。”

依旧是简短的几个词，再无他话。

但谢夫人看着儿子那双与往常一般沉静、却并无丝毫抗拒或不耐的眼睛，心中了然，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知子莫若母。她这儿子，性子冷清，对不喜的人事，向来是敬而远之，若真不满意，绝不会给出“自然”、“良善”这般带着肯定意味的评价，更可能只是淡淡一句“但凭母亲做主”，疏离尽显。

如今他肯这般说，便已是极高的认可。这意味着他觉得与那姑娘相处舒适，不反感，甚至……是有些好感的。

这就是满意、愿意的意思了，只不过他性子使然，说不出口罢了。

谢夫人心中大定，对周氏道：“既如此，便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你尽快去寻了妥当的官媒，备好礼单，选个最近的好日子，正式上门提亲吧。沈家那边，你也先透个风，让沈夫人心中有数，免得骤然上门，惊着了人家。”

“是，母亲，儿媳这就去办。”周氏含笑应下，心中也满是欢喜。

谢恒依旧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未变，只是当母亲说到“提亲”二字时，他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沈府西厢，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瑜穿着刚刚完工的大红嫁衣，站在镜前。嫁衣上“鸾凤和鸣”的图案华美繁复，金线银线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镜中的女子，面容姣好，却被一身过于沉重的喜服衬得有些苍白。

秋月战战兢兢地立在门口，将今日打探到的消息，低声禀报。

“……二姑娘与谢二公子一路同行，走得慢，说了不少话……后来苏小姐扭了脚，二姑娘拿了药膏出来，众人都夸……山顶上，世子夫人和咱们夫人看着很是高兴……”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沈瑜心上。

她看着镜中身着大红嫁衣的自己，这象征着她两世挣扎、费尽心机才得到的“荣光”和“胜利”，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沈瑶！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笑一笑，说几句傻话，就能得到靖安侯府的青睐？她眼前仿佛出现了沈瑶穿着比她更华贵、更轻盈的嫁衣，被众人簇拥着，踏上花轿，嫁入那更高、更显赫的门第。

为什么？

她猛地抬手，想将妆台上的一切扫落在地！

“姑娘！”秋月惊叫。

沈瑜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触碰到一支冰凉的玉梳——那是陆家送来的聘礼之一，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

“碎碎平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玉梳“啪”地一声，从她颤抖的指尖滑落，掉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清脆地裂成两截。

沈瑜看着地上断裂的玉梳，又看看镜中自己满身刺目的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

秋月吓得魂飞魄散，噗通跪下：“姑娘！您怎么了姑娘！您别吓奴婢！”

沈瑜止住笑，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两截断梳，握在掌心。断裂的尖角刺入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

婚期就在眼前了。为什么，她此刻本该幸福又羞涩地备嫁，实际却一点新嫁娘的欣喜也没有？怎会如此？

她将断梳紧紧攥在流血的手心，直起身。

“没事。梳子……不小心掉了。”

“收拾干净。”

“我，该备嫁了。”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